几天后。
刘烬趴在一处陡崖后头,身子紧贴着冰凉的石头。
左腿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挑。
可他只是抿紧了嘴,额角的冷汗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眼睛死死盯着下面山谷里那片灯火的官军连营。
几天以来,他们故意弄出动静。
砍断的树枝扔在道上,破锅烂灶丢在路口,夜里选显眼的地方生火,留下大队人马扎过营的痕迹。
踩过的泥地,故意弄得纷乱不堪,成功的吸引了官军的注意。
此时,营中火光,星星点点,铺了小半个山谷。
“头儿。”侯三从后面摸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官军开饭了,热闹着呢。”
刘烬没回头,目光在那几个粮草堆积的地方来回扫。
“再等等。”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等他们吃痛快了,松了劲。”
他稍稍侧脸,扫了眼身后。
影影绰绰二百号人,都趴着,不吭声。
大多是跟着他从崂山杀出来的老卒,手上都沾过血,眼里除了对死的麻木,还有种被逼到绝路尽头剩下的疯狂。
“记着。”刘烬的声音不高,却扎进每个人耳朵里,“咱们今晚的刀,不为了砍多少脑袋。”
“点火!”
“点着了就跑,谁也别恋战!”
黑暗中传来几声闷闷的回应,还有刀鞘轻轻摩擦的响动。
官军大营。
赵融刚听完探马的禀报,脸上露出冷笑。
“总算露尾巴了。”他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传令,全军备战,明日拂晓,给老子咬死这支西窜的主力!活捉管亥!”
他压根没想到,那所谓的“主力”,不过是刘烬撒出去的饵。
子时快到了。
刘烬慢慢抬起右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的手猛地向前一挥!
两百来道黑影,像一群从暗夜里扑出来的饿狼,从藏身的地方窜出去,分成几股,借着山石和帐篷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向营寨。
刘烬亲自带着最利索的五十人,直扑中军那片粮垛。
他腿疼得厉害,可动作没慢,身子低伏,在帐篷之间的阴影里穿行。
靠近粮垛区了。
几个哨兵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刘烬朝身旁的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会意,从地上摸了颗小石子,拇指一弹。
“嗒。”
轻响落在远处一个空木桶上。
哨兵一个激灵,迷迷糊糊抬头张望。
就这一瞬!
刘烬和侯三从两侧同时扑出!
短刀寒光一闪,精准地抹过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把惨叫闷死在喉咙里。
“动手!”刘烬低喝。
身后的人掏出火油罐子,抡圆了砸向粮垛,浸了油的布条、点燃的火把紧跟着扔过去!
“噗!轰!”
干透的粮草见了明火,猛地窜起一人多高的火舌,噼里啪啦炸响,贪婪地舔着黑天。
几乎同时,营寨西头、东边也爆起火光!
喊杀声、惊叫声混成一片,炸了锅!
“走水了!走水了!”
“敌袭!是贼寇!”
整个官军营寨乱成了一锅滚粥。
睡觉的兵卒光着膀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当官的吼叫声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
赵融被亲兵从睡梦里摇醒,冲出大帐,眼见就是漫天火光和乱窜的人影,脸色瞬间铁青。
“稳住!结阵!”他声嘶力竭地吼。
可混乱像瘟疫,根本摁不住。
刘烬站在一处燃烧的粮垛旁,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看着这地狱似的景象,眼里没什么波动。
“撤。”
他转身就走。
敢死队的人毫不恋战,像退潮的水,迅速隐入营外的黑暗。
跑出两三里地,爬上一处山岗。
刘烬停下脚,回身望去。
半边天都被映红了,火头还在往上窜,官军营寨那边人影惶惶,像被捣了窝的蚂蚁。
“军侯,成了!”侯三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笑,“这下够赵融那老小子喝一壶的!”
刘烬没笑。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片火光。
腿上的伤疼得一阵阵发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走。”他转过身,“往东北,去龟山。”
众人精神一振!
龟山!那是说好的汇合地,管大帅和孙观将军都在那儿。
可就在这时!身后山道上,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又密又急,由远及近,来得飞快!
“不好!是骑兵!”侯三瞬间脸色大变。
刘烬猛回头。
只见火光映照的边缘,一队官军骑兵正风驰电掣追来!
当先那将,玄甲长刀!
不是赵融是谁?!
“贼寇休走,拿命来!”赵融的怒吼穿透夜色,带着滔天的恨意。
前头是黑漆漆的山路。
后头是索命的追兵。
刘烬深吸一口满是焦糊味的空气,腿上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死死咬住牙,把身子挺直。
“分头走!”他当机立断,语速快得像爆豆,“李九,带你的人往南,动静弄大点!赵莽往西,多留痕迹!其余的,跟我走东北,把脚印抹干净!”
这是在绝路里硬撕口子。
分兵,每支队伍活下来的机会更小,可也能把追兵搅糊涂。
刘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下去:“三日后的这个时辰,龟山脚下碰头。”
“要是等不到……就各自寻活路吧。”
没人多话。
队伍迅速散开,像泼出去的水,眨眼没入三个方向的黑暗。
刘烬带着侯三、石头、狗娃,还有五十来个还能跑动的,一头扎进东北边最密的林子里。
林密,路险!
一群人拼了命往前跑,树枝子抽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没人吭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断枯枝的脆响。
刘烬觉得左腿那块肉像被烙铁烙着,每迈一步都扯着筋。
血早就浸透了裤腿,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涌到喉咙眼的呻吟咽回去。
“军侯,您的伤……”旁边一个年轻士卒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
“死不了。”刘烬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快走,天亮前必须过前面那条河!”
可官军骑兵追得太快了。
不到一个时辰,身后又传来了马蹄声!
这次更近,像踩在人心口上。
“他们又撵上来了!”有人压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慌。
刘烬心往下一沉。
这样跑,迟早被追上。
他猛抬头,四下望去,忽然,眼睛定在左前方一片黑乎乎的山坡上。
那地方怪石嶙峋,一块块巨石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獠牙。
马肯定上不去。
“上山!去石林!”他低吼。
众人拼尽最后那点力气,连滚带爬往那片石坡上冲。
石头硌脚,荆棘刮扯衣裳,没人顾得上。
刚连拖带拽爬上去,找巨石遮掩住身体。
赵融的骑兵就到了山下。
火把光映照下,能看清赵融那张铁青的脸。
“下马!搜山!”他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贼寇已是强弩之末,谁能砍下贼首的脑袋,赏千金!”
重赏之下,官军像嗅到血的狼,嗷嗷叫着往山上扑。
“放箭!”刘烬蹲在一块巨石后,冷声道。
稀疏的箭矢从石缝里射出去,冲在前头的几个官军惨叫倒地。
可人太多了。
后面的踩着同伴的身子继续往上涌。
瞬间短兵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