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在奥菲利娅·罗森塔尔的宅邸里,度过了堪称“安逸”的两天。
如果忽视他被限制离开这座冰冷华丽的建筑,忽视那些无处不在的、带着审视与评估意味的注视,忽视空气中永远弥漫的那股陈年金属与冰雪的混合气味,以及……那个将他视为“收藏品”的、拥有非人竖瞳的主人。
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奥菲利娅的唾液治疗效果惊人,加上宅邸里配备的顶级治愈魔法和药剂,仅仅两天时间,他身上那些被薇奥莱特殴打造成的严重淤青、骨折和内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断裂的肋骨愈合了,脸上的肿胀消退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淡淡的青黄痕迹。
身上的擦伤和破口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稍浅的粉嫩皮肉。
他甚至被换上了一套用料极其考究、剪裁合身的浅银色丝质睡衣和睡袍,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舒适的触感。
食物是精致可口的,由沉默的女仆定时送到他所在的房间——一个宽敞、奢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套间。
菜肴符合他的口味,甚至有点过于符合了,仿佛有人仔细研究过他的偏好。
饮水是清冽甘甜的冰泉水,盛放在雕刻着繁复雪花纹路的水晶杯里。
他可以在套间内,以及宅邸二楼被划定的、有限的几个区域(如图书馆、小温室、观景阳台)自由活动。
前提是,身边永远跟着一个“影子”。
苏菲娜。
一个看起来比希尔大不了多少,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
灰金色的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双马尾,酒红色的眼眸总是低垂着,显得恭敬而温顺。
她穿着标准的黑白女仆裙,动作轻盈无声,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猫。
她是奥菲利娅指派给希尔的“贴身女仆”,负责照顾他的起居,满足他“合理”的需求,以及……确保他不会踏出被允许的范围半步。
希尔起初试图和这个沉默的女仆交流。
问她这是哪里,问奥菲利娅小姐想做什么,问他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苏菲娜总是用那种平静无波、带着标准贵族仆役腔调的声音回答:
“这里是罗森塔尔小姐的宅邸,希尔少爷。”
“小姐希望您在这里安心休养。”
“离开的事宜,需要由小姐决定。”
礼貌,周全,却滴水不漏。
像一堵柔软的、冰冷的墙。
几次尝试后,希尔放弃了。
他更多的时间,是待在套间那扇巨大的、镶嵌着魔法水晶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高墙和魔法结界封锁的、精致却冰冷的庭院景色发呆。
或者,蜷在套间里那张宽大得过分的、铺着昂贵兽皮的长沙发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身体是温暖的,胃是饱足的,伤口也不再疼痛。
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冰冷一片。
比在薇奥莱特那个充满荆棘印记和冰冷威胁的巢穴里,更加……空洞和绝望。
在那里,至少薇奥莱特的愤怒、威胁、甚至殴打,都是“鲜活”的,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而在这里……
奥菲利娅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刚刚入库、需要细心保养的古董花瓶,或者一颗亟待打磨抛光的稀有宝石。
没有愤怒,没有欲望,没有那些令人恐惧却熟悉的偏执“感情”。
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评估、占有,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对“物品”的满意。
她每天会来看他一次。
时间不定。
有时是清晨,她穿着骑装,似乎刚晨练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竖瞳扫过他,确认他“完好无损”,然后随意地捏捏他的脸颊,或者用手指梳理一下他银白色的头发,就像在检查宠物皮毛的顺滑度。
有时是傍晚,她换上了舒适的居家裙,会坐在沙发另一端,一边享用红茶,一边用那种评估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蜷缩在另一头的模样,仿佛在欣赏一幅会动的静物画。
她很少说话。
偶尔开口,也是命令式的。
“喝掉。”——指那杯她认为“有助你血脉稳定”的、味道古怪的药剂。
“转身。”——为了检查他后背那些荆棘印记的消退情况。
“过来。”——然后会用手测量他手腕的维度,或者用冰凉的指尖拂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搏,记录着什么。
希尔顺从地执行着每一个命令。
不反抗,不哭泣,甚至很少说话。
像一具精致漂亮、却失去了灵魂的玩偶。
直到第三天下午。
希尔被允许在苏菲娜的“陪伴”下,去宅邸二楼的小温室透透气。
温室里种植着许多耐寒的奇异植物,在恒温魔法的作用下舒展着枝叶,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冷香。
希尔站在一丛开着冰蓝色透明小花的植物前,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那冰凉的花瓣。
苏菲娜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侍立姿态。
“苏菲娜。”希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主动对女仆说话。
“是,希尔少爷。”苏菲娜立刻应声,酒红色的眼眸抬起,看向他,里面是一片平静的恭敬。
“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希尔问,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冰蓝色的花朵上。
“回少爷,七年了。”苏菲娜回答,声音没有起伏,“从七岁起,就在罗森塔尔家侍奉小姐。”
七年……那她应该很了解奥菲利娅小姐了。
希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奥菲利娅小姐她……对所有的‘收藏品’,都这样吗?”
他用了奥菲利娅自己的词。
带着一种自嘲的、冰冷的麻木。
苏菲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用那种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情绪的声音回答:
“小姐的收藏品很多,希尔少爷。”
“有来自极北之地的永冻冰晶,有古代巨龙巢穴中找到的宝石,有失落文明遗落的魔法器物……”
“但您是……最特殊的一个。”
“小姐对您,很上心。”
上心。
像对一件即将放入展示柜中心位置的、最珍贵的展品那样“上心”。
希尔的心,沉了沉。
“是吗……”他低声说,收回了触碰花瓣的手指。
“是的。”苏菲娜肯定道,酒红色的眼眸看着希尔单薄沉默的背影,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隐藏极深的嫉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般的评估。
“所以,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听从小姐的一切安排。”
“不要让小姐……失望。”
“毕竟……”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劝诫的意味。
“能被小姐如此看重,是您的荣幸。”
“很多‘东西’,连进入小姐宝库的资格都没有。”
“而您,将会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被最精心的照料。”
“这难道……不好吗?”
希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苏菲娜。
阳光透过温室的玻璃顶棚洒下,在他银白色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几天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平静地,对上了苏菲娜酒红色的眼睛。
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恐惧、泪水、茫然。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细微的波澜。
“是啊。”
他轻轻地说,声音飘忽得像温室里的冷雾。
“被关在笼子里,每天有人喂食,有人打扫,有人欣赏……”
“不用担心挨打,不用担心被抛弃,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被更坏的人抓走……”
“多好啊。”
他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像一个破碎的、冰冷的微笑。
“就像一只被养在黄金笼子里的……”
“金丝雀。”
苏菲娜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眼中那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酒红色的眼眸深处,那丝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剧烈,但最终,还是被完美地压抑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死水般的恭敬。
“您能这样想,就太好了,希尔少爷。”
她微微欠身。
“小姐会很高兴的。”
希尔不再看她,转身,走回了温室连接走廊的门口。
“我累了,回去吧。”
“是,少爷。”
苏菲娜跟上,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影子。
只是在她低垂的眼睫下,酒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希尔那单薄挺直的、却仿佛背负着无形重量的背影。
一丝极其隐秘的、扭曲的思绪,悄然滑过。
【真是……令人不悦。】
【小姐为什么……会对这种脆弱、肮脏、不听话的混血杂种……如此特别?】
【他根本不配……待在小姐的宝库里……更不配……占用小姐的注意力……】
【不过没关系……】
【很快……小姐就会明白……】
【只有真正忠诚、洁净、永远不会背叛的……】
【才配留在她身边。】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标准化的、温顺恭敬的微笑,快步上前,为希尔推开了温室沉重的雕花木门。
“少爷,请。”
希尔没有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脚步,落在铺着深色地毯的冰冷走廊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像一只正在慢慢苏醒,却不知该走向何方,甚至不知是否该苏醒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