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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医院。

陈家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

护士推着一辆盖着白布的车子,从他面前经过。白布下面隐约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陈家文抬起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走廊转角。

那是他老婆。

跟了他八年的老婆。

肚子里还怀着他们的孩子。

前几天下午他还跟她通电话,她说想吃酸的,让他下班带点山楂回去。他说好,还笑着说酸儿辣女,这一胎准是个儿子。

她在电话那头笑骂他重男轻女。

然后电话就断了。

再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交警打来的。说她被车撞了,正在医院抢救。

他疯了一样赶到医院,可还是晚了。

医生说,大人没保住,孩子也没保住。

他当时就瘫在了地上。

陈家文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门关着,他不敢推开。

他知道推开门会看到什么——那张白布,白布下面是他老婆安静的脸。

早上八点。

医生来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陈家文。

“陈先生,您妻子的遗体需要尽快火化。医院这边已经在走流程了,麻烦您签个字。”

陈家文接过文件,手在抖。

他看着文件上的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他只看到“遗体”“火化”“同意”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能不能……再等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再等两天,我想查清楚是谁撞的她,我想——”

“陈先生。”医生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医院有规定,遗体不能长期停放。您早点签字,早点让您妻子入土为安,对谁都好。”

陈家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笔在文件上方悬了很久,终于落下去。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医生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家文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冷得可怕。

他老婆被车撞了,撞人的跑了,报警说监控坏了,找不到人。

现在医院催着火化,好像他老婆活着的时候是个人,死了就成了一堆需要尽快处理的垃圾。

他蹲下去,双手捂着脸。

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一眼,又匆匆走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别人的痛苦永远只是别人。

病房门被推开了。

陈家文抬起头,看见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陈先生?”高瘦的那个开口了。

陈家文站起来:“你们是?”

“我们是代表刘先生的。”高瘦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长椅上,“这是五十万。刘先生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陈家文看着那个信封,眼睛慢慢红了。

“刘先生?哪个刘先生?”

矮胖男人冷笑一声:“你不需要知道是哪个刘先生。你只需要知道,拿着这五十万,把你老婆火化了,这件事就翻篇了。”

“翻篇?”陈家文的声音发抖,“我老婆死了,孩子也死了,你跟我说翻篇?”

高瘦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陈先生,我们好好说话的时候,你最好配合。你老婆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但你要是不清楚,我们可以让你更清楚一些。”

陈家文攥紧了拳头。

矮胖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肥硕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别冲动,陈先生。你家里还有父母吧?听说住在乡下?那地方蛇多,万一被毒蛇咬了,可是来不及送医院的。”

陈家文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父母住在乡下老宅,老宅后面就是山,确实有蛇。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蛇不蛇的问题,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

“我们什么?”高瘦男人重新戴上墨镜,“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好心提醒你一下。这年头,意外太多了。”

陈家文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五十万,他老婆的命,他孩子的命,就值五十万。

“我……签了字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火化的事,我已经签字了。”

“那就好。”高瘦男人点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两人转身要走。

矮胖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那个协议,签了吧。签了之后,这件事就彻底了了。你不找我们,我们也不找你。”

陈家文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他的腿发软,靠在墙上才没有倒下去。

过了很久,他走进病房。

白布还在,他的老婆还在白布下面。他走过去,掀开白布,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还是很美。

他跪下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对不起……老婆,对不起……”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的聚会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追了三个月才追到手。

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美得不像话。

她说,这辈子就跟着你了,你可不能让我吃苦。

他说,不会的,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可他没有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只是一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月工资五千块。她跟着他,住出租屋,挤公交,省吃俭用。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怀了孩子之后,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天天在网上看婴儿用品。她说要买蓝色的衣服,她喜欢男孩。他说都好,只要像你就好。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人没了,孩子也没了。

他跪在病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老家的电话。他擦了擦眼泪,接起来。

“妈?”

电话那头,他妈的声音在发抖:“家文啊,家里不知道从哪里爬进来好几条蛇,吓死我们了。你爸被咬了一口,还好不是毒蛇,我们送去镇上的医院了,医生说没事……”

陈家文的手在抖。

“妈,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吓了一跳。你说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蛇啊?奇了怪了……”

陈家文闭上眼睛。

他知道哪来的。

“妈,你们把门窗关好,我……我过两天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知道了,那些人不是在吓他。他们说得出做得到。如果他继续查下去,下一次就不一定是无毒蛇了。

他站起来,走到病床边。

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脸。

然后转身,拿起长椅上的牛皮纸信封,又拿起矮胖男人留下的协议。

协议上写着,他自愿放弃追究责任,接受五十万赔偿,此事到此为止。

他拿起笔,手在抖。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好久。

然后他签了。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他把协议放在长椅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门关着。

他老婆在里面。

他这辈子最爱的人在里面。

他转回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很亮,但他的世界是黑的。

医院大门口,阳光刺眼。

他走出去,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有人笑,有人闹,有人牵着手走过,有人推着婴儿车。

这个世界还在转。

但他的世界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