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夜很黑。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海岸公路开过来。
车灯打在不远处的水泥路面上,照亮了前面十几米的路。
车子在一处码头停下。
码头不大,用水泥砌的,有些年头了。
岸边停着一艘白色的游艇,不算大,但也不小,三层甲板,船身上没有名字,干干净净的,像刚从厂里拉出来的新货。
谭庄熄了火,推开车门。
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警服猎猎作响。他整了整衣领,锁上车,朝游艇走去。
码头上站着几个人。
都是精壮的汉子,穿着黑色的短袖,胸口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东西。
他们的眼神很冷,像鹰一样,在谭庄身上扫了一遍,然后收了回去。
“谭队。”其中一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谭庄嗯了一声,没多话,径直走过跳板,上了船。
那几个人没有拦他。显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游艇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
一楼是客厅,真皮沙发,实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景。
角落里摆着一个酒柜,里面码着各种洋酒,瓶子擦得锃亮。
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德叔坐在沙发上。
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肉松弛下垂,眼袋很重。
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灰已经很长了,也没弹。
电视开着。
画面上是今天的新闻。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手里拿着话筒,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警员和救护车。
屏幕下方滚过一行字——“警方破获重大绑架案,成功解救三十余名受害女性”。
德叔盯着屏幕,脸上的肉在抖。
谭庄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敢坐。
“德叔。”
德叔没看他,眼睛还盯着电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警察的身影。穿着警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记者把话筒递过去,他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德叔把雪茄狠狠按进烟灰缸里。
“谁?”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谭庄看了一眼屏幕,认出了那个人。
“林河。刚入职一个多月的见习警察。”
德叔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像刀子。
“见习警察?”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见习警察,端了我三十多个人的场子?”
谭庄低下头,没说话。
德叔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指着屏幕上那些被抬上救护车的女孩。
“你知道这些货值多少钱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烟灰印子,“大老板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这批货要是送不过去,你我都担不起。”
谭庄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德叔,这事我真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局里没有下过任何行动通知,我也没收到消息。是那个林河自己带着人去的。”
德叔转过身,盯着他。
“自己去的?一个见习警察,自己带着三个新兵蛋子,就把我的场子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当我傻?”
谭庄张了张嘴,想解释。
德叔抬手打断他。
“我不想听解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大老板那边已经不高兴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谭庄的脸色白了一分。
他当然知道。
那个大老板,他虽然没见过,但从德叔每次提起时的表情就能猜到,那是一个连德叔都惹不起的人。
“我会查清楚的。”谭庄说,“局里的事,我能盯着。”
德叔坐回沙发上,又点了一根雪茄。
“判官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谭庄摇了摇头:“专案组那边没什么进展。那个判官来无影去无踪,监控拍不到,指纹没有,dNA比对也没有结果。邱一国那边都快疯了。”
德叔冷笑一声。
“让他们查去。”他吐出一口烟,“查不到最好。大老板说了,那个判官的事,不要掺和。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把警方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我们才好办事。”
谭庄点了点头。
“不过,”德叔话锋一转,声音冷下来,“你这边不能出岔子。局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我。这次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
“是。”
德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面。
“我船上还有几个货,明天一早送走。”他转过身,看着谭庄,“这次要是再出问题,你这个副队长就别当了。”
谭庄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德叔,我想见见大老板……”他试探着说。
德叔瞪了他一眼。
“大老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我在大老板手下干了这么多年,都没正式见过他。你一个副队长,凭什么?”
谭庄不敢再说了。
“行了,你回去吧。”德叔摆了摆手,“盯着局里,尤其是那个林河。一个见习警察,能端了我的场子,不简单。”
谭庄应了一声,转身准备走。
“等等。”
谭庄停下来。
德叔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大老板不会亏待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但要记住,别自作聪明。”
谭庄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船舱。
客厅里安静下来。
德叔站在窗前,看着谭庄的车灯消失在夜色中。他把雪茄叼在嘴里,双手插进裤兜,眉头紧锁。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画面切换到另一个场景,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站在警局门口,正在做后续报道。
德叔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船舱里彻底安静了。
德叔坐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怎么跟大老板交代。三十多个货,说没就没了,损失的不是钱,是信誉。大老板最看重的就是信誉。
“看来得亲自去一趟了。”他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
船舱里响起掌声。
不是电视里的,是真实的,从角落里传来的。
“啪啪啪——”
德叔猛地睁开眼睛,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角落里,有一个人。
他坐在暗处,身上的衣服是黑色的,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兽面面具。
灯光照不到他,只有面具的眼睛部位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两团鬼火。
德叔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认识这身打扮。
全上京,没有人不认识。
判官。
“你……你怎么进来的?”德叔的声音变了调,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茶几上。
林河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刚才的对话,从谭庄进门开始,全都被录了下来。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
“果然有内应。”他的声音很低,经过处理,听起来不像人声,像机器发出的,“警察系统里,藏着你们的人。”
德叔的脸色白得像纸。
“来人!”他大喊了一声,“来人!”
没有人进来。
码头上那些看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动静。
德叔的腿开始发抖。
“别喊了。”林河走出阴影,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外面的人,已经起不来了。”
德叔的后背撞到了墙上。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干了大半辈子的脏活,见过狠人,见过不要命的,但从来没有见过判官。
那些视频,他看过。
每一个都看过。
那些被判官审判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你……你想要什么?”德叔的声音在发抖,“钱?我有很多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林河在他面前站定。
“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林河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船舱的门口。
门被推开了。
谭庄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刚才已经开车走了,但又回来了。
不是他想回来的,是他的车在半路突然熄火了,怎么也打不着。
他走了一段路,想回来借德叔的车,结果刚走到码头,就发现那几个看守全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他意识到不对,掏出了枪,慢慢摸过来。
然后他听到了德叔的声音。
推开门,他看见了判官。
那个他查了几个月、搜遍了全城都找不到的判官,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