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交警大队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王腾萧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今天任务完成得漂亮,五百辆,超额完成。
上边一个电话打过来,许正民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说干得好,奖金这个月就发。
“来,再开一罐!”他举着啤酒,冲对面喊了一声。
旁边几个交警跟着起哄。桌子上摊着几袋花生米、卤鸡爪,还有几盒凉菜。
二十来个人挤在办公室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
地上滚着空啤酒罐,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烟味。
“萧哥,今天那个外卖员,骑个破车还敢冲卡,最后不还是乖乖把车留下了?”一个年轻交警笑着凑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表情。
王腾萧没接话,喝了一口啤酒。
另一个交警接茬:“可不是嘛,那家伙还说什么女儿生病了,鬼知道是真是假。每天被拦的都这么说,要是都信了,这活儿还干不干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
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有些刺耳。
李大钊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罐没开封的啤酒。
他没喝,也没动筷子。
他看着那些人说说笑笑,看着他们拍王腾萧的马屁,看着他们把今天拦下的车当成战利品一样数来数去。
心里堵得慌。
今天富丽路,那个被拦下的女人,哭着说刚交完房租,没钱交罚款。
小孩站在旁边,也跟着哭。没人理她。车还是被拖走了。
今天翠屏路,那个送外卖的小哥,被按在地上,手铐扣上的时候,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柏油路,眼眶红了。没人觉得不妥。
还有那个被王腾萧用警棍直接打翻的年轻人,从车上摔下来,手臂全是血。
王腾萧连看都没看一眼,让人把车拖走了,人就丢在路边。
李大钊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笑声里格外清晰。
王腾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一个交警拽了拽他的袖子:“钊哥,别走啊,还没喝呢。”
李大钊没理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走吧,人家李大钊同志觉悟高,看不上咱们这些粗人。”
笑声又起来了。
李大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
他下楼,走到停车场,拉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驶出交警大队。
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听见笑声从楼上飘下来。
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
办公室里,笑声渐渐小了。
王腾萧又开了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制服上,他随手抹了一把。
“不管他。”他说,“咱们喝。”
许正民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白酒。
“许队。”几个交警站起来。
许正民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眼睛扫了一圈,在王腾萧身上停了一下。
“辛苦了。”他说,“今天干得不错。”
王腾萧笑了笑:“分内的事。”
许正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有人递过来一罐啤酒,他接过去,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个月的指标,你们完成得很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上边很满意,说再接再厉。下个月,任务可能会加量。”
有人小声嘀咕:“还加啊……”
许正民看了一眼说话的人,那人立刻闭嘴了。
“钱不会少你们的。”许正民的声音冷了一些,“干得好,奖金翻倍。干不好,有的是人想干。”
没人说话了。
王腾萧站起身,举着酒罐:“来,大家敬许队一杯。”
十几个人站起来,举着啤酒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干!”
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许正民抿了一口,放下酒罐。
“王腾萧。”他喊了一声。
“在。”
“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里。
许正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王腾萧。
王腾萧接过去,掏出打火机,先给许正民点上,再点自己的。
烟雾在走廊里飘散。
“金老板那边,这个月的货要加量。”许正民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他说了,只要能供上,价格好商量。”
王腾萧点了点头:“我安排。”
“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明白。”
许正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办公室。
王腾萧站在走廊里,把剩下的烟抽完。
烟头在瓷砖上碾灭,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他看了一眼,转身也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又热闹起来了。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吹牛,有人在打电话。
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他们都笑着,好像今天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王腾萧坐回椅子上,又开了一罐啤酒。
“‘安全’。”许正民举起酒罐,笑着说了两个字。
“安全!”
所有人都跟着喊了一声,笑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
就在这时。
灯灭了。
不是一盏,是所有。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连走廊的声控灯也灭了,整个楼层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笑声戛然而止。
安静了一秒。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