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值班室里灯光白得晃眼。
刘壮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腋下夹着一个油纸袋。
值班室里的空气混着泡面和打印机的味道,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几张办公桌上散落着文件夹和空了的泡面碗,墙上时钟的秒针一跳一跳地往前走。
林河趴在桌上,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林哥,醒醒。”刘壮压低声音,伸手摇了摇林河的肩膀。
动作不大,但很急。
林河抬起头,眼睛里没什么睡意,像是根本没睡着。
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散开。
“出事了。”刘壮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林河耳边,气息都是热的,“出大事了。”
林河抬起眼皮看他。
“有人报警,罗武和赵亮死在酒店里了。”刘壮的声音有些发紧。
“韩队已经带人过去了。专案组所有人都出动了,吴文鸿、邱一国、高丹红、李文杰,全去了。”
林河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又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看向值班室门口。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对话声,警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咚地响。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笑,是心里透出来的。
“查吧。”林河把咖啡杯搁在桌上。
刘壮站在旁边,看看林河,又看看门口的方向。
“咱们不去吗?”
“咱们又不是专案组的人。”林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去了也进不了现场。让他们查。”
他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几辆警车闪着红蓝光冲出院子,警笛声划破了凌晨的安静。红蓝光映在对面楼的玻璃上,一闪一闪的。车子一辆接一辆消失在街角,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河看着那些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放下窗帘。
韩正明的车上,气氛和值班室完全不同。
车后排,邱一国和高丹红正在翻看刚传来的现场照片。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照片里酒店包房灯光昏黄,地上倒着两个人,罗武和赵亮的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桌上摆着没喝完的红酒和几碟精致的下酒菜。
包厢里没有打斗痕迹,椅子整齐地摆在桌边,只有角落那张椅子歪着。
手机屏幕暗了一下,高丹红把亮度调高,放大照片仔细看。
“和以前的案子一样。”高丹红抬起头,声音很轻,“没有破坏痕迹,没有目击者,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邱一国没接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吴文鸿坐在副驾驶,从上车起就没说过话。他听着后排的讨论,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神秘,同样的无处可查。这种熟悉的无力感让他心里堵得慌。
“两个人。”韩正明打破沉默,眼睛还盯着前方的路,“这次是两个。”
车子拐过一个弯,轮胎碾过一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轮毂上。街边的路灯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
“上面给的压力又要翻倍了。”李文杰小声补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都明白。
上次烧烤店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好不容易抓到人判了刑,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
现在倒好,案子刚判完,法官和被告家属一起死在酒店里。
明天天亮,整个上京都会炸锅。
“法医呢?”韩正明问。
“已经在路上了。”高丹红说。
韩正明没再说什么。
警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酒店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那是一座高档酒店,
十八层的大楼通体亮着金黄色的灯光。
林河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油纸袋里还热着的肉包子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肉馅滚烫,油脂顺着手指往下淌。
“刘壮,去把孙磊和赵铁军叫起来。”
刘壮愣了一下。
“叫他们干啥?”
“吃宵夜。”林河嚼着包子,说得理所当然,“我请客。”
刘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这都什么时候了,外面专案组的人正在加班加点,这边林河却要拉人去吃宵夜。
但他看着林河的脸,什么都没看出来。
林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行。”刘壮转身出去了。
几分钟后,孙磊和赵铁军揉着眼睛从休息室里走出来。
两个人的头发都是乱的,衬衫扣子还没系好。
孙磊边走边打哈欠,赵铁军把警服外套搭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林哥,大半夜的,啥事啊?”孙磊打着哈欠问。
林河已经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了,正拿纸巾擦手。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甩。
“吃宵夜。我请客。”
孙磊和赵铁军对视一眼,又看看刘壮。刘壮朝他们耸耸肩,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哥,韩队他们不是去现场了吗?咱们不用待命?”赵铁军试探着问。
林河已经走到门口了。
“咱们又不是专案组。待什么命?”
他推开门,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街道上湿润的凉意。
“走不走?不走我一个人去了。”
刘壮赶紧跟上去。
孙磊和赵铁军又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再说什么。
林河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们早就习惯了不多问。
四个人走出警局大门。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街上的车很少,偶尔一辆出租车开过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影。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去哪吃?”刘壮问。
“老地方。”林河走在最前面,“老李烧烤。”
“这个点还开着?”
“开着。他家开到天亮。”
几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个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笑声。
孙磊说了个笑话,几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老李烧烤的招牌还在亮着。
那是一片老旧的街区,路边的铺面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
只有这一家还开着,塑料棚子底下支着几张矮桌,红色的塑料凳散乱地摆在桌边。
炉子上的炭火烧得正旺,白烟顺着铁皮烟囱往上冒,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地冒着油光。
“老李,来四十串羊肉,四十串牛肉,鸡翅十串,再来几瓶啤酒。”林河在塑料凳上坐下,熟练地点着单。
老李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围着一条发黄的围裙,脸上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
他抬头看了林河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林警官,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林河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烧烤还没上,啤酒先来了。刘壮用筷子撬开瓶盖,给每人倒了一杯。
泡沫翻涌着溢出来,打湿了塑料桌布。
林河端起杯子,玻璃杯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