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那颗泛着毛刺的亮星最先熄灭。
接着是它旁边的三颗小星,像是在水盆里被墨水洇过的火柴头,光亮晃了晃,就再也找不见了。
天空不再是黑色的夜幕,而是一块正在被无形大剪刀裁剪的旧皮子,边缘不断往里翻卷,露出后面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城墙上的风停了。
不是风平浪静的停,是空气里的气流在这一刻直接被抽成了真空,每个人吸进肺里的气都带着一股子干瘪的土腥味。
张龙手里拎着的重型火药枪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枪管里的火药因为没有空气支撑,只在枪口憋出一团暗红色的火星,连弹头都没送出去。
他把枪横在胸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越来越窄的天空。
“城主,这天在往下塌。”
林燃没搭理他。
他正把右手按在水泥女墙上,掌心里贴着那块发热的玉佩。
脑子里的《太虚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那些金色的文字在气海里飞速碰撞,震得他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像是细小的青蛇一样突突乱跳。
二十一级空间觉醒者的源能已经全部调动起来,可他在心里拨拉了一下算盘,脸色就沉了下去。
传送一箱午餐肉罐头,消耗的源能大概是万分之一。
传送一辆加固型重型卡车,消耗是千分之三。
要是一次性把这方圆几公里的燃城,连带着地基、城墙、还有地底下的那几万张嘴一起挪走,他体内的那点源能,撑死只能算是个引子。
就像是用一根火柴去点湿透了的煤堆,火柴烧光了,煤堆连个烟都冒不出来。
“这笔账算不通。”
林燃低声念叨了一句。
苏萤的肩膀贴着冰冷的水泥柱,右手指甲死死抠在九五式步枪的防滑纹上。
她看着林燃,声音很轻。
“走不掉?”
“能量差得太远。”
林燃从兜里摸出一包蓝星带过来的红塔山,手指在烟盒屁股上拍了拍,抖出一根塞进嘴里。
“老子开便利店三年,从来不接赔本的买卖。但今天这局,要是交不出过路费,咱们都得被这块皮子裹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嗡。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
这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众人的骨头缝里引起了共振,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发出咯咯的响声。
一个巨大的铁锈色圆环在云层最深处缓缓亮起。
那圆环足有几十公里宽,中间是一颗惨白色的光斑,像是一只冷冰冰的机械眼球,冷漠地俯瞰着这颗废弃的星球。
光斑正下方,无数道惨绿色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拼凑出一个穿着灰黑色重甲的庞大人影。
那人影没有脸,只有头盔下两团幽绿的光在缓缓跳动。
“三分钟。”
宏大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开,震得铁柱直接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这片星域的折叠协议已经启动。人族的残存者,在这绝望中化为尘埃吧。”
城墙下,聚集在一起的燃城流民们发出一阵绝望的骚动。
有人开始往防空洞里钻,有人则瘫坐在酸雨积存的水坑里,木然地看着天空。
他们在这颗星球上挣扎了七十年,躲过了丧尸,熬过了粮荒,可到头来,连当个被收割的庄稼的资格都没了。
张龙的脸色惨白,嘴角抽动着。
“城主,咱们......就这么等死?”
林燃没有回答。
他嘴里叼着的烟头忽明忽暗,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神识已经沉入了玉佩的小世界里。
金色的大地上,两万多名蓝星工人正围在那些五轴数控机床和重型卡车旁边。
黑子已经从方便面箱子上爬了起来,正领着几个工头,用钢丝绳把设备做最后的固定。
这些人脸上虽然也有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林燃的盲目信任。
在他们看来,这个能把整座工业区从蓝星大爆炸里捞出来的男人,就是活着的仙人。
一丝丝极其微弱但纯净到了极点的能量,正从这两万多人的身上溢散出来。
那些能量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条白色的细流,不断注入到小世界中央的那块石碑碎片里。
那是众生之愿。
这东西不是狂暴的宇宙源能,却像是一汪温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林燃那已经快要干涸的经脉中。
干裂的经脉在接触到这股能量的瞬间,开始贪婪地吸收,原本因为超负荷运转而产生的刺痛感,竟然在飞速消退。
不仅如此,玉佩里那条由空间源能汇聚而成的河流,在吸纳了这些白光后,河水开始大面积地汽化,化作金色的雾气往外喷涌。
“原来是这么用的......”
林燃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自言自语。
做生意最讲究资金周转。
他以前只知道用晶核这种现钱,却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这两万多张活生生的借条。
这些人的命是他给的,他们对他的信任和期盼,就是这世界上最硬的通货。
“铁柱,起来。”
林燃偏过头,踢了踢跪在地上的大汉。
“把你的锤子拎好了。要是死在这,你下辈子都吃不到红烧肉罐头。”
铁柱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城主,只要你放话,老子这条命随时扔在这。”
林燃笑了笑,右手猛地攥紧了胸口的玉佩。
那上面仅存的几道细微裂纹,在这一刻被金色的雾气彻底填满。
他体内的太虚经源能在一瞬间提升到了极致,金色的光芒顺着他的双腿,像蛛网一样在燃城的土城墙和地基上蔓延开来。
“张龙,看好你的人。”
林燃大声喝道。
“苏萤,抓紧我。”
苏萤没有废话,一步跨到林燃身后,两只手死死扣住他风衣的后摆。
天空中的机械眼球已经开始收缩,周围的虚无黑幕如同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燃城挤压过来。
城墙最外围的集装箱在接触到那股虚无的瞬间,连声音都没发出,就直接消失了。
“最后十秒。”
魂族元帅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燃抬起头,看着那巨大的机械眼,脸上露出一抹市井商人特有的无赖笑容。
“小卖部今天结业。”
他猛地吐出口中的烟屁股。
“所有人,跟我换个地段!”
话音未落,林燃右手猛地朝下一按。
轰!
玉佩里积蓄的众生之愿在一瞬间全部炸开。
整座燃城,连带着方圆五公里的土地,在这一刻爆发出堪比恒星坠落的刺眼金光。
那金光不是发散的,而是被林燃的空间异能强行约束成了一柄长达数公里的金色巨剑。
巨剑以万象城天台为剑尖,迎着那落下来的虚无黑幕,狠狠地刺了上去。
咔嚓!
那是空间被强行贯穿的声音。
魂族母舰布置在星系外围的空间锁链,在这柄由两万多人信念凝聚而成的金剑面前,如同腐烂的麻绳,寸寸断裂。
惨绿色的机械眼球在金光的冲击下,直接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这不可能!”
魂族元帅那冷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的破音。
但已经迟了。
金光包裹着整座燃城,化作一道流光,在空间折叠彻底闭合的前一秒,直接钻入了那道被刺穿的裂缝之中。
轰隆隆!
原本燃城所在的荒原上,只留下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魂族母舰那巨大的阴影掠过,折叠合拢,却只剪切下了一片空无一物的废土。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燃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过来的。
他的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电钻,疼得他连睁开眼睛都觉得费劲。
体内的源能已经彻底枯竭,太虚经的运转路线死寂一片,只剩下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气流,在保护着他的心脉。
“林燃,醒醒。”
苏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起来有些飘忽。
林燃挣扎着撑起身体,发现自己正躺在万象城天台的废墟上。
四周都是横七竖八躺着的私兵,铁柱正趴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嘴里嘟囔着梦话,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柄大铁锤。
张龙正坐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额头上的血迹。
“我们......到哪了?”
林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子里滚过。
苏萤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天台外面。
林燃晃了晃脑袋,挣扎着走到天台边缘,推开了一扇半掩着的铁门。
外面的天空不再是那种让人压抑的猩红色,也没有了酸雨和辐射的焦糊味。
那是一片深邃到了极点的黑色夜空。
无数颗明亮的星辰在夜幕中闪烁,像是一颗颗碎钻,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这种干净的星空,是他在废土b星球七十年都未曾见过的景象。
燃城正安稳地落在一片巨大的古老废墟之中。
这废墟的建筑风格极为粗犷,到处都是高耸的合金立柱和倒塌的金属舱体。
而在距离燃城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一艘体型足有十几公里长、断成两截的灰色巨型飞船,正静静地趴在废墟的中央。
飞船的残骸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由交叉的利剑和盾牌组成的徽章。
那是人族远征军的标志。
“真特么大......”
林燃看着那艘即使断裂也依旧散发着工业美感的巨舰,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
这下子,他的小卖部算是彻底开到外太空了。
“林哥!林哥!”
天台下方的楼梯口,黑子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
他身上那件西装已经扯成了布条,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手里还挥舞着一个蓝星的对讲机。
“咱们落地的这个地方,地底下有高浓度的矿脉!”
“我带过去的那些工程师看了,说是能直接用来提炼高强度合金!”
“咱们的工厂,能开工了!”
林燃看着黑子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刚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却突然撇到了天台下方的小路旁。
在万象城商场的一楼入口,那间由集装箱改造成的便利店门前。
一个穿着破旧灰色军大衣、断了左臂的老头,正靠在门板上。
老头满头白发,脸上全是如刀刻般的皱纹,怀里抱着一支已经看不出型号的旧式激光步枪。
他斜着眼,看着刚刚推开天台铁门的林燃。
“老板,有烟吗?”
老头用沙哑的嗓音喊了一句。
林燃愣了半秒,随即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咧嘴笑了笑。
“有,红塔山,十块钱一包,不赊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