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踩在暗红色的沙砾上,没有发出多大动静。
林燃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从山谷里倒灌过来的风沙。这里的沙子带着股刺鼻的硫磺味,吸进肺里像是塞了一把干燥的碎木屑,让人喉咙发痒。
天空中那张金色的光网已经落了大半,细密的金色线条在半空中交织,把整片城市废墟切割得像是个巨大的鸡笼子。
林燃猫着腰,趴在一块倒塌的战舰装甲板后面。他尝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空间源能,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黏稠得像是一缸刚熬好的浆糊,每往前延伸一米,气海里的源能就跟火烧一样飞快消耗。
“别白费力气了。”
雷诺蹲在旁边,战术头盔上的面罩已经拉了上去,露出一张被沙尘吹得粗糙的脸。
“这里的空间介质被魂族的副舰用重力场锁死了。当年的克罗星好歹也是远征军的二线港口,防御级别高得很,现在虽然废了,但底子还在。”
林燃呸掉嘴里的沙子,冷笑了一声。
“锁得这么死,那群灰色大袍子是打算把这地方当成罐头厂了?”
“差不多吧。”
雷诺指了指头顶那艘悬停在万米高空、长得像个压扁土豆的灰色副舰。
“只要能量波段踩在三十级线上的,在它们眼里就是最优质的饲料。这网落下来,谁也跑不掉。”
苏萤趴在另一侧的钢架上,灰色的战术夹克落满了红沙。她那支修长的狙击枪架在一块锈蚀的齿轮上,枪口死死顶着前方的废墟。
“有动静了。”
苏萤的声音很轻,在风沙里一闪即逝。
林燃顺着她的枪口看过去。
前方的水泥瓦砾堆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一栋塌了半边的大楼废墟里,猛地窜出一只体型像卡车一样的双头黑犬。那畜生身上的皮毛早就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泛着黑光的骨甲,脊椎骨上还插着几根生锈的钢筋。
这变异犬起码有二十六级,两只脑袋同时发出一声嚎叫,口中喷出两道惨白色的火柱,直奔头顶的金网冲去。
然而,那两道能把钢铁化成铁水的火柱,在撞上金色光网的瞬间,连个火星子都没溅起来,就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金色的光线落在那双头犬身上,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钢丝,瞬间勒进了它的骨甲缝隙里。
“吼!”
那畜生四条粗壮的腿在水泥板上拼命刨动,尖锐的指甲在石板上抓出刺耳的动静,留下一地黑红色的血迹,却还是像个装满垃圾的破麻袋一样,被直挺挺地拉向半空。
林燃冷眼看着这一幕,右手在兜里摸了摸那块布满裂纹的玉佩。
玉佩此时烫得像块刚从灶坑里扒出来的红炭,表面的裂纹里正漏出白森森的光。
“二十六级的变异兽,在这网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林燃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他在末世建的那个燃城,手底下最强的私兵也就十几级。要是这副舰挪到燃城头顶上,他这几年攒下的家底,估计连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做生意的最怕连本带利被人一锅端,这魂族简直就是不讲规矩的土匪。
废墟那一端的惨叫声越来越密。
一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土着汉子从地洞里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柄闪着蓝色电光的铁锤,身上的源能暴烈地炸开,看着起码有二十八级的实力。
他一边跑,一边疯狂地挥舞铁锤,试图把缠绕在身上的金色光线砸断。
但那些金光像是不存在实体,穿透了他的铁锤,直接勒进了他的皮肉。
那汉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被倒吊着拎了起来,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淌,在红色的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救我......”
废墟里有更多的土着在哭喊,但金光却极其精准地绕开了那些低等级的平民,只把达到三十级边缘的高手往天上拽。
林燃从大衣兜里摸出那具在蓝星百货市场花了一百块钱买的高倍望远镜。
虽然这玩意没有任何科技含量,但在电磁干扰严重的克罗星,反而比雷诺那台闪着雪花点的战术终端好使。
他把望远镜凑到眼皮底下,调了调焦距,视线越过漫天飞舞的沙尘,落在那艘悬停在半空中的灰色副舰底部。
“雷队长,你刚才说这副舰周围有上百只半机械傀儡巡逻?”
林燃一边看,一边用一截铅笔在捡来的废纸箱板上画着道道。
“只多不少。”
雷诺侧了侧身子,把压在胸口下的石头踢开。
“那些东西是魂族用废弃的人族士兵尸体改造成的,没有痛觉,不吃任何精神干扰,手里拿的都是远征军当年的制式震荡刀,碰上就是个死。”
林燃没搭理他的丧气话,手里的铅笔在纸板上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圆圈。
“你看这里。”
林燃把纸板往雷诺眼前推了推,指着上面画着的一个三角形标志。
“这是副舰底部的排能口。它们每隔三分钟,就要把提炼出来的杂质能量排一次。每次排放,那里的温度会升高,但周围的空间介质会被稀释。”
雷诺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晃了晃。
“你连这都能看出来?”
“做生意的,要是看不出上游供货商的仓库后门在哪,早就被二批商连皮带骨吞了。”
林燃把铅笔塞回衣领,望远镜在手指间转了个圈。
“收网的时候,也是网眼最大的时候。”
“它们把所有能量都集中在收割网上,底部的防御自然会降级。那个排能口,就是唯一的缝隙。”
雷诺看着纸板上的草图,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咕噜声。
“那地方在副舰最底下,就算有缝隙,我们怎么上去?我的巡逻艇已经废了,现在连起飞都成问题。”
“用你的巡逻艇残骸做个幌子。”
林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把飞艇里剩下的电池和高能燃料全部连在一起,做个简易的信号发射器。三分钟后,你在东边把它引爆。那动静足够让副舰的警报响上几秒钟。”
“那你呢?”
雷诺盯着他。
“我带苏萤从西边的排能口摸进去。”
林燃把望远镜塞回大衣兜,掌心按在冰凉的合金刀柄上。
“二十八级空间星核,只要拿到那东西,我的玉佩就能补好。到时候,我带你们回我的地方。”
雷诺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掌在脸上的血迹上抹了一把。
“林燃,要是你拿了东西自己跑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雷队长,我那便利店里还欠着你几箱罐头呢。做生意的最怕呆账,我不会为了这点小钱把自己的信誉砸了。”
林燃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苏萤在一旁拉了拉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风沙里一闪即逝。
“我跟着他。”
女子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半点犹豫。
雷诺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开始朝着废弃飞艇的方向挪动。
“行,老子去给你们当炮仗。动作快点,我这皮糙肉厚的,撑不了多久。”
林燃和苏萤猫着腰,顺着山丘阴影处的乱石堆,朝城市废墟的边缘摸了过去。
这里的红沙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的硫磺味直往鼻孔里钻。
林燃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算着时间。
距离下一次排能口开放,还有一分四十秒。
前面的瓦砾堆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石块,水泥钢筋像是一根根干枯的肋骨斜插在地上。
林燃的皮靴踩在一块碎裂的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他准备跨过一处坍塌的墙角时。
突然。
瓦砾堆底下的一堆烂泥里,猛地伸出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掌。
那手掌上的指甲已经全部崩裂,露着白森森的骨头,以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林燃的皮靴。
林燃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没有叫出声,右手在千分之秒内按在了腰间的合金刀柄上,体内的空间源能瞬间在靴子周围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松手。”
林燃的声音冷得像铁,刀尖已经对准了瓦砾下的阴影。
那只手抓得很死,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鲜血顺着林燃的皮靴边缘渗了进去。
“救......救我......”
瓦砾堆底下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
林燃用脚踢了踢旁边的碎石,露出了底下的一张脸。
那是个长着四只眼睛的异族人,额头上满是鳞片,半边身子都被压在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板底下,嘴里正不断地往外吐着血沫。
他的生命能量波动很弱,大概只有十五六级的样子,显然不在魂族的收割名单上,只是被刚才倒塌的废墟砸了个正着。
“我不是开收容所的。”
林燃作势要把脚抽出来。
“想要活命,就松手。我没时间在这陪你等死。”
“我......我知道......武器库的暗道......”
那异族人的一只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剩下的三只眼睛死死盯着林燃,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副舰......副舰把入口堵住了......你们进不去的......”
林燃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远处的半球形建筑,那里确实被几块巨大的战舰残骸死死封住,周围还有几只半机械傀儡在机械地转动着红色的眼灯。
“带路,或者死在这。”
林燃蹲下身,手里的合金刀在混凝土板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空间切割的微弱波动闪过,那块压在异族人身上的巨大水泥板,瞬间被整齐地切成了两半,无声地滑落在两侧。
异族人喘了口粗气,挣扎着从泥潭里爬了出来,他那条畸形的右腿已经折断,只能用三只手在地上爬行。
“在......在后面......”
他用手指着废墟深处的一口废弃水井。
林燃看了苏萤一眼,苏萤轻轻点了点头,枪口依然指着那异族人的后脑勺。
“走。”
林燃低喝一声,跟在了那爬行的异族人身后。
风沙越来越大,天空中的金色光网已经开始收拢,被兜住的变异兽和土着强者在半空中挣扎的身影,在红色的沙尘中显得有些模糊。
林燃摸了摸怀里那块越来越烫的玉佩,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雷诺那边,应该快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