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以岫看着手里干粮有些难以下咽,正琢磨着要不要先收起来下次再试试,突然发觉四周安静极了。
他一抬头,便见到周围许多士兵盯着他,还有他吐出来的一口碎干粮。
直觉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刚刚还同他有说有笑的人,都板着脸不笑了,一副看错人的表情。
“我……”
申以岫正打算道歉,一名老兵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道:“没挨过饿吧?”
“不是感觉饿,是一直饿。饿到肚子里发酸、发热、发烫,然后觉得好像不饿了,再接着就是手抖脚抖,脑子里就开始想各种好吃的,幻想有一群鸡在自己跟前,可以连毛带皮的一起吃下去。”
“可是没有鸡,只好吃树皮,啃草,有的人不知道吃了什么草就再也没爬起来。”
“这种饿你定是没有体会过的吧?”
申以岫诚实摇摇头。
“那你很幸运。”老兵接过他手里的干粮,收到自己怀里,“你吃不惯这些,赶紧回去吧。”
申以岫看着空空的手,一时没有动作。
士兵们再次启程,这次无人拉起申以岫,他自己跟在后头。
一路沉默。
他才不回!
干粮都给他了,为什么还要收回去,他能吃的!他又不是不识人间疾苦的二少爷,真的只是一时没忍住吐出来的。
他只是还不饿,真的,待会饿了他也能一口接一口。
真的嘛!
不要看不起他。
喘着粗气,眼见跟前头差距越来越大,没人等他,他就越来越委屈,明明刚刚聊得那么开心的。
哼!
不等就不等!
心气一上来,申以岫拼命往前跑,不等他他也可以跟上!
“跟上,别出声。”于萌转头,嘱咐身后的清瘦中年男子。
都说了她可以带话,还非要自己来。
体力体力没有,喘气声比牛还大,好奇好奇一大堆,问题多得于萌都烦他了。
若非看他是个好知州的份上,才不带他。
“辛苦姑娘了,我还是怕他做傻事,别人说都不顶事,还是我去说他一顿,我放心些。”黄显和对于萌笑着,神色很是过意不去。
于萌撇过头去:“你是好官,你要嘱咐的人肯定也是好人,我会帮你们的。”
“是前面那个院子吗?还亮着灯。”
“是。”
“等他熄灯我们再潜进去。”
“好。”
这一等就直等了一个多时辰。
于萌将黄知州送进房,自个在外头等着,听着里头的说话声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关键时刻,他非得来这一趟。
听音辨人,喊黄知州“义父”的年轻声音音色清润,透着股弱气,应是身体不好;有筋骨却无生气,死志已存。
两人没说太长时间,最后黄知州隔着门喊于萌,两人如来时那般,潜行回黄府。
黄显和擦了擦脑门的汗,瘫坐在椅子上,真累啊。
“多谢于姑娘,我心愿已了。”黄显和开始赶于萌走,“姑娘想帮的忙也已经帮了,这下可以走了吧?”
狗急跳墙,不知那几家还有什么底牌,于姑娘留下实在危险。
她嘴里不藏事,黄显和已知晓她擅长的乃是隐匿潜行,别的手脚功夫是弱项。
别连累了她。
于萌看了一眼黄显和,“哼”了一声就消失在他跟前。
“唉。”黄显和见人走了,不知为何又叹口气,出门往书房而去。
还得再确认一番,看看是否有漏洞,那些天杀的禽兽逃脱了谁他都会心痛啊。
不过,书房的灯刚点上,一颗小石头打过来,小火苗就灭了。
黄显和再点,再被打熄。如此三回之后,他就不点了,转身又回房休息。
“唉。”
如此又过了几日,数骑抵达江州,马上之人皆形容憔悴,其间一位女子更是摇摇欲坠。
“青小姐,可要先休整一番?”
青榆摇摇头,声音弱不可闻:“不,这样正好,去公堂上休息也是一样,走。”
“驾!”
进了城后,青榆身边只跟着一人,时刻看顾着她,其余护卫皆藏匿暗处。
“砰砰砰!”知州府衙前鸣冤鼓被人敲响,吸引许多路人前来。
“哟,这小姑娘怎地如此凄惨?是有多大冤屈?”
“有多大的冤屈来敲这知州府也无用啊。”
“是啊,若有用,江州也不……”话没敢说出口。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黄知州自府衙内现身,亲自上前询问:“来者何人,有何冤屈?”
青榆跪地高举状纸:“民女状告宋知远伙同宋家本宗家主宋奇,勾结山匪谋财害命,灭我青家满门、侵吞青家私产,望大人明察秋毫,还我青家一个公道。”
“宋家?”围观路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青小姐糊涂啊,都逃出去了怎地还回来?”
“是啊,这宋知远是宋家大少爷,却记在远房同姓亲戚名下,都已考取了功名,青小姐来这知州府有什么用?”
“我都快不记得咱还有个知州了,常宁县令都比他官架子大。”
“咱这面团知州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你说他敢接吗?”
“敢才怪了。”
可下一刻众人就见他们的知州大人,周身气势凛然,面容严肃地接过了青榆手中的状纸,一目十行后,高声:“升堂!”
众人一惊:“接了?”
见大门不关,纷纷凑近,想看看面团知州要如何审理此案。
这一凑近,就发现了不对劲,仔细打量着公堂两侧喊堂威的官差。
“咦,我记得以前打头的捕快不是老刘他二儿媳娘家三兄叫陈堂堂的吗?换人了?”
“不止,我记得我邻居老家有一户人家的独子也在知州衙门当捕快,我见过两次,现下不在其中。”
如今公堂上的捕快各个精神抖擞,蓄势待发。
再听得黄知州发下朱票,让捕快去捉拿人犯,路人精神一振:“来真的?”
大家面面相觑,随后有几人快速跑开,不消片刻,百姓越来越多,将门口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黄知州以体谅受害人身弱为由,准许青榆免跪。
捕快去了许久,但百姓们一点不嫌难等,没人离开。
这期间,黄知州又恐原告难以坚持,体恤原告,准许她先至后堂进食。
无人提出异议。
直到街尽头捕快抓着宋知远和宋家主出现,这一场以青家灭门案为序曲,宋、明、梁、马家等一众豪商败落为终曲的圈地贪腐大案正式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