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枚金币落袋带来的巨大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让我不知疲倦。
沉甸甸的钱袋给了我们底气,也带来了新的目标。
我没在兴奋中迷失,立刻向托马斯打听起下一步的猎物。
“托马斯先生,如果我想在瓦伦西亚采购一批羊毛,哪里最合适?”
一谈到本地的商业信息,托马斯再次展现出他作为地头蛇的价值。
“羊毛?问我就对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虽然瓦伦西亚本地也产羊毛,但主要来自城外的阿尔布埃拉山区。那些都是纤维粗糙的便宜货。如果您想赚贵族的钱,就别盯着本地货。”
“瓦伦西亚真正的价值,在于它是整个西班牙王国地中海重要的出海口!来自卡斯蒂利亚、阿拉贡,甚至更远内陆的顶级羊毛,都汇集到这里出海。”
他随手扯过张裁剩下的碎皮子,画了一张简易地图,笔尖重重地点在西郊的位置。
“去西郊的羊毛集市!想买便宜货,找印着‘Valencia’(瓦伦西亚)黑戳的,那是本地混合毛,便宜量大,但如果你想赚大钱,您只需要认准一个标志——‘mesta’(梅斯塔)。”
见我有些疑惑,托马斯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那是西班牙皇家羊毛畜牧行会的专属徽记!他们背后站着王室,控制着整西班牙最优良的牧场和牧道,权力大得惊人。”
“带有‘mesta’标志的,就是最纯正的‘美利奴’羊毛。地中海那边的买家就认这个,就像认黄金的成色一样。有‘mesta’标记,价格和销路都不用愁。”
我心中瞬间豁然开朗。
这不就跟后世的cE认证、原产地保护标志一个道理吗?
mesta不仅仅是一个行会,它更是一个垄断了品质话语权的巨头。
难怪后世名目繁多的各类认证机构都根植于欧洲,原来这种通过“制定行业标准”来收割溢价的玩法,人家几百年前就已经玩得炉火纯青了!
记下了这个关键情报,我再次谢过托马斯。
天色已晚,我决定先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行动!
…………
我们回到“海鸥号”,看着空荡荡的货舱,心中反而生出一种无需设防的安稳。
仔细系牢缆绳,检查了船只之后,贡萨洛领着我们钻进了一家港口附近的平价旅馆。
一楼是烟熏火燎的喧闹酒馆,二楼则是客房。
花了五枚银币,两间房便到手了。
若昂和鲁伊与贡萨洛挤一间,我和杰拿斯住另一间。
拿到钥匙时,我和杰拿斯相视一笑,今晚终于不用在贡萨洛那仿佛“风暴过境”般的鼾声中煎熬了。
安顿好后,我招呼众人到一楼酒馆喝一杯。
几杯本地红酒下肚,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或许是连日压力得以释放,又或许是那沉甸甸的钱袋给了我底气。
我不觉多饮了几杯,酒意上涌,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涌上心头。
我学着记忆中那些豪商的做派,猛地敲响了吧台的铜铃:
“当!当!当!”
刺耳的钟声瞬间压过了酒馆里的喧闹。
所有的酒客、佣兵和水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错愕地转过头盯着我。
“先生们!今晚全场的酒,算我的!”
短暂的寂静后,狭小的酒馆瞬间被欢呼声掀翻。
“赞美慷慨的船长!”
“敬伟大的船长!”
原本因国籍和陌生冷漠带来的隔阂被金钱和酒精瞬间冲垮,周围的商人和水手们满脸堆笑地围拢过来敬酒。
大家推杯换盏,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
不得不说,这些常年在海上漂泊的商人与水手,个个都是移动的情报站。
几杯酒下肚,无需刻意打听,珍贵的信息便混杂在醉话中流淌而出:
“嗝……船长先生,听我一句劝,别去帕尔马!那里现在满地都是廉价粮食,我运去的小麦和猪肉赔得底裤都不剩。”
“去巴塞罗那吧!那边的船厂疯了一样在抢木材、生铁和麻绳!价格一天一个样!闭着眼睛都能赚钱!”
角落里,两个塞维利亚口音的商人正在压低声音争论:
“塞维利亚皇家造船厂最近连夜赶工,火炉把半个夜空都映红了!大型战舰一艘接一艘下水……看我看呐,查理五世皇帝陛下,怕是又要跟奥斯曼人干一场大仗了!”
我端着酒杯,表面微醺,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巴塞罗那缺船用物资、帕尔马粮食市场崩盘、瓦伦西亚缺皮草、塞维利亚在造舰……
这一条条零散的信息,在我脑中迅速拼凑成了一幅动态的七海局势图。
我端着酒杯,心里不禁感叹:早知道酒馆的“请客打听”功能在现实中如此好用,我早就该跟着贡萨洛来这儿泡着了。
在这片大海上,比黄金更昂贵的,永远是先人一步的情报。
结账时,这场豪饮一共花去了5枚金币。
我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580多枚金币,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笔情报费,花得简直太值了。
…………
次日清晨。
我们洗去了酒气,依照托马斯画的那张草图,直奔瓦伦西亚城西。
穿过拥挤的老城区,步行约十分钟,一股混合着牲畜油脂、尘土和羊膻味的浓烈气息便扑面而来。
羊毛集市到了。
这是一片粗犷的羊毛海洋。
无数被压得像巨石般的羊毛包沿着土路排开,空气中飞舞的纤维在阳光下形成了一层朦胧的“雾霾”。
绝大多数的货包上,都用廉价的黑色墨水盖着“Valencia”的印记。
我走到一个摊位前,随手抓了一把,指尖传来如枯草般刺痒的触感,纤维短硬,甚至混杂着沙砾和草屑。
“5金币一包!老爷!量大还能便宜!”
摊主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摇摇头,这种只能做粗毛毡的货色,不值得我在大海上冒着生命危险去塞满货舱。
我们继续向集市深处走去。
穿过喧嚣的低端散户区,一座用浅黄色石头砌成的体面小屋突然闯入视野。
在这片简陋的木棚中,它就像一位误入贫民窟的贵族,显得鹤立鸡群。
石屋的门口,挂着一块深色木牌:【优质美利奴羊毛(Lana fina de merino)】
几包样品整齐地摆放在门口木箱里,盖着洁白的亚麻布。
那个线条复杂的“mesta”印记,如同贵族的纹章般醒目。
我走上前,轻轻掀开覆盖样品的亚麻布。
没有刺鼻的膻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洁净油脂气息。
指尖触碰的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摸到了一团云朵。
那是一种带有生命力的极致顺滑。
银白色的纤维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细腻得仿佛会从指缝间流走。
“先生好眼光。”
一位衣着考究的老商人走了出来,他看着我的动作,脸上带着矜持的自信,
“这是来自拉曼查牧场的正宗美利奴,只有我们‘mesta’行会认证的商人才有资格经手,不是外面那些做脚垫的粗毛能比的。”
“什么价?” 我单刀直入。
“12金币一包,谢绝还价。”
“这价格可不低。如果我们大批量长期采购……”
“尊敬的客人!”
老商人温和且强硬地打断了我:
“美利奴的价格是行会定的,也是品质决定的。您大可以去集市转一圈,如果能找到比我便宜且同样品质的货,我把这家店白送给您。”
他的傲慢并非毫无道理。
为了验证他的话,我们在这片核心区转了一圈。
果然,凡是印着那道复杂mesta标志的铺子,价格像铁板一样死死钉在12到15金币之间,连半个铜板的折扣都不给。
老商人的报价,确实是良心价。
这不仅是商品的壁垒,更是垄断的壁垒。
站在喧嚣的集市中,我看着那包泛着银光的羊毛,心中有了决断。
这种顶级原料运到纺织业发达的热那亚,那就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