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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你回京城之后,”祁同伟的声音很稳。

“该接受什么安排,就接受什么安排。我会跟上面说,你是临时情绪失控,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后果。都是误会,一切都可以解释。”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更轻,距离更近。

现在,两人之间只有十米左右。

“这是我能给你的,”祁同伟看着沙瑞金的眼睛,缓缓说道,“最后一条路。”

他停了一下。

天台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沙瑞金粗重的呼吸。

“如果你不选这条路,”祁同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那这把枪响了之后——”

他的目光落在沙瑞金手里的枪上,又缓缓移回沙瑞金脸上:

“你的人生,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话音落下。

天台陷入一片死寂。

沙瑞金握着枪的手臂,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曾经幻想过很多种结局。

大获全胜,威风凛凛,在汉东干满两届,带着耀眼的政绩荣调回京,甚至……

更进一步!

功成身退,在汉东人民的认可和欢呼中,离任汉东。

留下一段佳话,成为后来者学习的榜样。

哪怕再不济,也是平稳过渡,体面退场,至少保留最后的尊严。

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被人堵在天台上,站在二十三层的寒风里,听对方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

给他分析“哪条路是活路,哪条路是死路”。

像一个老师,在给一个做错题的学生讲解正确答案。

像一个医生,在给一个绝症患者陈述治疗方案。

像一个……审判者,在给一个罪犯宣读最后的判决。

沙瑞金想笑,想大声嘲笑这个荒谬的场景。

但他笑不出来。

他想怒吼,想把积压在胸腔里所有的愤怒、不甘、屈辱,全都吼出来。

但他吼不出来。

他甚至想扣下扳机。

哪怕只是朝天开一枪。

哪怕只是用一声枪响。

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来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被逼到墙角,还有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

但手指,却像生了锈一样。

怎么都压不下去。

冰凉的扳机护圈抵着食指,金属的质感清晰无比。

只需要一点点力气,一点点向后的压力,子弹就会出膛,枪声就会撕裂这片天空。

但他做不到。

不是不敢。

是……不值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这辈子,从最基层的办事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风里来雨里去,爬了三十多年,爬到了封疆大吏的位置。

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挨过多少白眼,咽下多少委屈。

难道最后的句号,要画在一声枪响里?

要画在这个空旷的、冰冷的天台上?

要画在祁同伟那双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睛里?

那太不值了。

真的太不值了。

沙瑞金忽然觉得累。

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彻头彻尾的累。

累到连握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沙书记。”这时,祁同伟又开口了。

沙瑞金没回头。

他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被风吹的。

“我最后,只跟你说三句话。”祁同伟说,“说完就走。”

沙瑞金没应声。

祁同伟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实。

他停下来,把两手插进裤兜,没靠近。

“第一句,田国富的调令我没有看过,但是已经在路上了,从我岳父苏振华哪里得知是去广州,虽说是撤职,但是是降一级调动,担任某地级市纪委书记。”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楚,“田国富走之前,什么都不会说。他走之后,说什么都没用。”

沙瑞金的肩膀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他握枪的手往外移了半寸,离开身体一点。

“第二句,山水庄园那笔款的来路,我查到了京城。再往下查,会牵出一家投资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跟您那边的势力沾亲。”

祁同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沙粒,打在铁门上“沙沙”响。

“其实,有件事情,我谁都没有告诉,我到京城以后,去见了一位老同志,把这些材料带去了。他看完之后说了四个字:到此为止。”

沙瑞金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颧骨上有一道红印,眼睛盯着祁同伟,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的真假。

“哪个老同志。”他问。

“我岳父让我别说是谁。”祁同伟看着他,“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说是你家那边老宅的门,还开着。人走回去,比被人送回去好。’”

其实哪有见过什么老同志啊,要见也是苏振华见,他祁同伟哪见过。

之前去北京,主要是和苏振华商量事情。

但是现在为了稳住沙瑞金,只能把见过老同志的人换成自己了。

当下,唬住沙瑞金才是最重要的。

在官场,扯虎皮、做大旗,震慑d争对手,是一贯的手法。

画饼、忽悠手底下人给你卖命,也是一样的套路。

果不其然,闻听此言的沙瑞金,面色开始微微有了变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

祁同伟把沙瑞金的面色变化瞧在眼里,然后及时开口说:“其实,事情没有你想想的那么糟糕,你只是接受不了心理上的巨大落差。”

沙瑞金依旧是没有说话。

他的心理确是难以接受,从封疆大吏,突然被撸了下来,不知道去干嘛,肯定受不了。

“第三句。”祁同伟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举在胸前。

纸上的字是手写的,只有两行。“这是我今天上午以省军区政委身份,向jwjw和zyxx部同步报送的函件副本。函件里我写的是:沙瑞金同志在汉东工作期间,在大风厂事件处置中最终做出了正确决断,避免了重大伤亡。建议组织在后续安排中,予以充分考虑。”

沙瑞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风把纸边吹得翻卷,祁同伟用两根手指压住。

沙瑞金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

“祁同伟,你一个军区政委,管得着省委书记的安排?”

“管不着。”祁同伟把纸折起来,放回内袋,“但这封函件是公开的。赵建国手里有一份,高育良同志手里有一份,jwjw有一份。谁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得先过这三份函件。您回京城之后,该接受什么安排就接受什么安排。没有人会再拿大风厂的事找您。”

沙瑞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

他的手指从护圈外侧移开,一根一根松开。

枪在他掌心里转了小半圈,最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枪柄,其余三根手指全部张开。

祁同伟的意思很明确,不准备鱼死网破,以团结为重,大家,不撕破脸,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其实,我有一个挺不解的问题。”沙瑞金喉咙滚动。

“什么问题?”祁同伟心中一动,然后开口道:“沙书记,你说。”

“你……为什么不往上递山水庄园的材料呢?”他问,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