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铃音渐歇。
苏凝霜轻轻落地，她并未看向那满地足以让世人疯狂的聘礼，而是径直走到面色惨白的梅婆婆身旁，伸出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搀扶住自家师尊颤抖的身躯。
她身上那股仿佛能冻结万物的寒意，在这一刻，似乎也随着她的动作，收敛了几分。
“师尊，收起帝兵吧。”
苏凝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秦家既带着诚意而来，愿助我摇光共抗北境妖祸，那便是我摇光的盟友。”
“为了宗门大义，凝霜……愿缔结两姓之好。”
一句话，将原本赤裸裸的“逼婚”与“抢人”，瞬间升华为了两大圣地为了人族大义而进行的“战略联姻”。
这就给了摇光圣地，也给了她自己，留下了最后的一层体面。
“凝霜，你……”梅婆婆老眼含泪，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养大的徒弟，此刻却为了宗门不得不折腰，心中满是悲凉。
然而，还不等这悲凉的气氛蔓延。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深明大义的摇光圣女！”
一阵爽朗到有些刺耳的大笑声骤然炸响。
只见刚才还如同一尊灭世魔神般的十八祖秦山海，周身那恐怖的准帝威压，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张冷硬霸道的老脸上，瞬间堆满了慈祥和蔼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喊打喊杀的疯子根本不是他。
秦山海搓了搓手，甚至还厚着脸皮上前两步，一脸“责怪”地看向自家家主：
“无道啊，你看看，我就说这丫头是个识大体的！这明明是一桩天作之合，怎么刚才搞得跟要抢人一样？”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一脸懵逼的梅婆婆，拱了拱手，语气那叫一个亲热：
“哎呀，小梅……梅道友，刚才老夫见你剑意凌厉，一时技痒，忍不住和你‘切磋’了一下印证道法。误会，都是误会！你若是受了伤，回头我让人送两株万年血参给你补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位秦家老祖的变脸速度给惊呆了。
这特么也行？
前一秒还要灭人道统，后一秒就成了“切磋印证”？
这还是长生世家的脸皮吗？
摇光圣主是何等的人精，短暂的错愕后，立马接住了这个台阶。
“哈哈哈哈！秦老祖说得是！”
摇光圣主大袖一挥，脸上那股苦大仇深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方霸主的豪迈与热情：
“刚才不过是两宗高层的一点‘武道交流’，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长老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亲家来了吗？”
“传令下去！大开中门，撤去阵法！在主峰设星光宴！今日，我摇光要与秦家共商北境抗妖大计！不醉不归！”
“是……是！”众长老如梦初醒，连忙应诺。
刹那间，原本肃杀的广场画风突变。
仙乐奏响，瑞兽齐鸣。
那些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摇光弟子们，虽然心中五味杂陈，但在高层的严令下，依然迅速动了起来，摆开流水席，奉上琼浆玉液。
……
摇光主殿，早已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大殿之内，众人推杯换盏。
主位之上，秦无道与摇光圣主并肩而坐，两人相谈甚欢。
“秦兄，关于北境那条星辰矿脉的防守……”
“圣主放心！只要那金乌老贼敢露头，我秦家必让他有来无回！至于矿脉产出嘛，咱们五五……哦不，既然是一家人，秦家只要四成，权当是给两个孩子的贺礼！”
“秦兄大气！来，满饮此杯！”
两人笑语盈盈，三言两语间，便划分好了北境的利益版图，仿佛刚才的“逼宫”从未发生过。
而在另一边的老祖席位上，画风则显得有些诡异。
梅婆婆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手中的拐杖捏得咔咔作响。
而在她旁边，十八祖秦山海不仅丝毫没有“恶客”的自觉，反而极其殷勤地亲自执壶倒酒。
“来来来，小梅……咳，梅道友，尝尝这摇光的‘星河酿’。刚才那一架打得痛快，老夫这肩膀到现在还酸着呢，你那剑法，还是如当年一样，如此犀利，佩服，佩服！”
梅婆婆眼角抽搐，看着这个没皮没脸的老东西，很想把酒泼他脸上，但考虑到两人境界差距，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冷哼一声，将头偏向一边。
酒过三巡，气氛渐浓。
秦无道放下了酒杯，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地坐在末席的苏凝霜，以及那个正摇着折扇、漫不经心打量着大殿装饰的秦长生。
他微微一笑，即使是在这种场合，这位秦家家主依然是那个最完美的僚机。
“圣主。”
秦无道笑着开口，“咱们这些老家伙在这里谈论打打杀杀的俗事，未免太过枯燥，也污了年轻人的耳朵。”
“长生与苏圣女初次见面，这良辰美景的，不如让他们年轻人……单独处处？”
摇光圣主闻言，目光微闪，随即大笑点头：
“极是！极是！倒是本座疏忽了。”
他看向苏凝霜，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凝霜，你是东道主。带神子去你的‘忘情峰’转转吧，那是咱们圣地离月亮最近的地方，风景独好。”
苏凝霜闻言，那双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但她没有拒绝，也不能拒绝。
“是，圣主。”
她缓缓起身，那一袭流云雪裙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脚踝上的金铃发出一声脆响。
“秦神子，请。”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丝毫情绪。
秦长生合上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起身跟上。
……
忘情峰。
这是摇光圣地最高的孤峰，终年积雪不化，云雾缭绕。
远离了大殿的喧嚣与虚伪的热闹，这里只有呼啸的寒风，和万载不变的寂寥。
苏凝霜赤足走在雪地上。
那双晶莹的玉足踩在冰雪之上，没有留下脚印，只有那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山巅回荡。
“叮铃——叮铃——”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峰顶，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乱人心神。
她走到悬崖边，停下脚步，背对着秦长生，看着眼前翻涌的云海。
此时的她，卸下了在广场上的伪装，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太上忘情的寒意，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这里没有外人，神子不必再演那副深情戏码了。”
苏凝霜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这门亲事，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秦长生负手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倔强而孤独的背影，淡淡一笑：
“哦？愿闻其详。”
苏凝霜转过身，那双淡漠如琉璃的眸子直视着秦长生，没有任何闪躲：
“你赢了人，但赢不了心。”
“我修的是太上忘情，心若死灰，情根已断。秦长生，你费尽心机娶回去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不会爱你的躯壳。”
“对着一具行尸走肉，神子这般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动用帝族底蕴，难道不可笑吗？”
这是她的反击。
也是她最后的骄傲。
你可以得到我的身，甚至可以利用我的体质，但我永远不会对你动心。在这场博弈里，我不爱你，你就永远是输家。
秦长生听完，并没有恼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缓步上前，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一步，两步。
直到他再次侵入了她的安全距离，那股炽热的纯阳气息扑面而来，让苏凝霜本能地想要后退，身后便是万丈悬崖。
“苏圣女，话别说得太满。”
秦长生在离她仅有半尺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去触碰她的脸，也没有做什么轻薄的举动。
他的目光下移，越过那流云般的裙摆，落在了她那只赤裸在风雪中的玉足之上。
那里，一枚精致的小巧金铃，正随着寒风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若真修成了无情道，心如死水，古井无波……”
秦长生手中的折扇缓缓探出。
冰凉的扇骨，轻轻抵住了那枚正在晃动的金铃。
“那这铃铛……为何会响？”
扇骨抵住金铃的瞬间，那细碎的铃声戛然而止。
连带着周围的风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苏凝霜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半拍。
秦长生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略显慌乱的脸庞。
他微微前倾，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那晶莹剔透的耳垂上，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霸道：
“你看。”
“只要我想，它就响不了。”
“你的心也是一样……”
秦长生收回折扇，嘴角勾起一抹令苏凝霜心颤的弧度：
“乱不乱，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