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汉的一声怒吼，仿佛将虚空中弥漫的粘稠血气都生生撕裂。
随着他的踏空而来，四周的黑曜石建筑上隐约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晕，那是在极强的灵压震荡下，建筑自带的防御法阵受激而发的征兆。
白骨拱门两侧，不少低阶弟子被这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震得耳膜溢血，纷纷惊恐地倒退，甚至不敢直视那尊如铁塔般的身影。
“六长老……”
陈文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往前迈出半步，试图用那枯瘦的身躯挡在古灵儿身前。
在血月魔教，长老院的顺位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与杀生大权。
这位六长老名为蛮山，乃是大长老那一脉最为得力的悍将。
他修的是上古横练魔躯，辅以血月祭炼的血纹秘法，一身大圣后期的修为早已磨砺得圆满无瑕。
在那赤裸的胸膛上，狰狞的血色咒文在月光下缓缓流转，如同无数条嗜血的蜈蚣在皮肤下蠕动。
他每迈出一步，脚下的虚空便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那种半步准帝级的厚重气息，将整条白骨长廊笼罩得密不透风。
“陈文，教主闭关期间，教内封禁。你区区一个巡察使，竟敢勾结外人，带回这个早已背叛圣教的叛徒回来，你是觉得执法堂的炼魂窟里，还没有你的位置吗？”
蛮山俯瞰着众人，那双如铜铃般的巨眼中闪烁着残忍且贪婪的光芒。
他的目光在古灵儿身上冷冷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
对于大长老一脉而言，魔主的闭关是他们夺权的最好时机。
而古灵儿这个逃出的“圣女”，本该死在外面，如今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摇大摆地杀回来，这不仅是挑衅，更是变数。
蛮山的杀意毫不掩饰，但他在锁定古灵儿的同时，更多的余光却扫视着秦长生与那名拎着酒壶的壮汉。
那壮汉看起来粗鲁狂放，仿佛一个只知杀伐的武夫。
蛮山心中暗惊，但最让他感到不安的，还是那个浑身酒气、看似普通得如同凡尘懒汉的老头。
从始至终，那老头都没有看过他一眼，仿佛他这位足以横扫一方的大圣后期强者，不过是路边的一截枯木。
“老夫在问你话，陈文！你聋了吗？”
蛮山见无人应答，心中那股暴戾的气息更甚。
秦长生立于长廊之上，神色始终淡然。
他看着上方那尊张狂的巨汉，又看了看陈文那战战兢兢的神色，突然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身侧的秦山海。
“老祖，看来这里并不是很欢迎我们呢。”
秦山海原本正仰头灌下一口烈酒，闻言放下了酒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他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稀薄的无奈，随后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上方的蛮山。
“这就是血月那老鬼教出来的徒子徒孙？嗓门倒是挺大，可惜，这修行的功夫全练到嘴皮子和皮肉上了。”
秦山海的声音不大，却在响起的瞬间，让整座黑石岛屿的震动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原本狂暴翻涌的血色灵压仿佛遇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绝对意志，竟如冰雪消融般瞬间消散。
“咚——！”
秦山海并未动身，甚至没有抬手。
他仅仅是轻轻将手中的酒壶往腰间一挂。
就是这一个极其寻常的动作，落在蛮山的眼中，却仿佛有一座万丈神山自九天之上坠落，直直地砸在了他的神魂海中。
蛮山那庞大的魔躯猛地一沉，原本凌空而立的身形被一股恐怖到窒息的巨力强行向下压去了数丈。
他胸口那些流转的血色咒文在这一刻疯狂闪烁，发出了极其刺耳的滋滋声，仿佛在承受着某种超越极限的焚烧。
“准……准帝？！”
蛮山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本张狂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铁青。
他在大圣后期驻足多年，自诩距离准帝也不过一线之隔，可在这老头面前，他竟然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在怒海孤舟中的幼童。
那种绝对压制，让他体内的魔血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这种情况，只有在师尊身上他才体会过。
秦山海仅仅是释放了千分之一的气息，却已足够让这片区域的空间彻底凝固。
“老夫此来，有要事要做，你这小辈，若是执意阻拦，可别怪老夫不给血月面子，到时候就是血月替你说话，你也活不了。”
秦山海淡淡地开口。
蛮山那两百多斤的横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巨大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虽然依旧很愤怒，但是脸上的怒意已褪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白骨拱门。
那些原本在暗处窥视的魔教弟子们，无不惊骇欲绝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们心中无往不利、凶名赫赫的六长老，竟然在那老头一句话下，就被压制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就在陈文以为蛮山会恼羞成怒爆发禁术拼死一搏时，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哈哈哈哈！”
一阵略显突兀且极其豪迈的笑声打破了僵局。
蛮山那原本狰狞、凶戾的脸孔，竟然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迅速堆起了一副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
他收敛了全身所有的杀气，身形轻巧地落地，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对着秦山海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老前辈息怒！老前辈息怒啊！是小人眼拙，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蛮山一边说着，一边还顺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嘿嘿干笑道：“老夫……不，小人刚才不过是见圣女殿下归来，心中激动，怕她被某些心怀不轨之辈蒙蔽，特意出来考较一番。”
“没想到圣女身边竟有老前辈这样的无双高人守护，这真是我血月魔教的大喜事啊！”
变脸之快，动作之流畅，让一旁的紫云和秦妙衣都看得直皱眉头。
这哪里是一个霸道无双的大圣后期强者？
这简直就是一个精明透顶、毫无底线的市井商贩！
秦长生看着这一幕，眼中却闪过一抹深思。
这就是魔道吗？
相比于正道圣地那些在灭亡前还要讲究风骨、叫嚣着“宁死不屈”的老顽固，魔教的这些强者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他们嚣张，是因为他们觉得能吃定你。
他们卑微，是因为他们发现你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
尊严？
骨气？
在修仙世界，只要能活着看到明天的残月，哪怕今天给仇人磕头，在他们看来也是一种极其明智的战略。
“老前辈，您定就是那远道而来的贵客。”
“大长老和二长老已经得到消息，正在主殿内备下薄酒，令命小人特来……特来引路！”
蛮山转头看向陈文，眼神中虽然还有一丝狠厉，但语气却变得客气了许多，“陈文，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着圣女殿下和贵客前往主峰？要是怠慢了前辈，二长老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陈文愣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心中不禁苦笑。
“老祖，怎么说？”秦长生看向秦山海。
秦山海重新拿起酒壶，恢复了那副酒鬼模样，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既然有人带路，那就走吧。毕竟我们是上门做客的客人，还是要守着点主人家的规矩。”
“况且这种变脸的戏码，偶尔看看倒也解闷。”
蛮山闻言，脸色僵了僵，却依然维持着那副谄媚的笑容，甚至还侧过身，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进姿势。
越过白骨拱门，众人正式踏入了血月魔教的核心腹地。
这里的空气似乎更加阴冷了几分，脚下的黑曜石长廊两侧，不再是仙山的灵花异草，而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暗红水潭。
潭水中不断有气泡翻涌，每一次破裂都会释放出阵阵凄厉的冤魂嚎哭。
那是魔教弟子们平日里汲取神魂煞气的“化魂池”。
“长生，你看那些弟子的眼神。”秦妙衣传音提醒道。
秦长生朝着秦妙衣所说的地方望去，只见道路两旁那些停步围观的魔教弟子们，眼神中充斥着一种极其原始的野性。
他们看向秦长生的目光中，既有对强者的畏惧，又有一种想要将其撕碎、夺其气运的变态渴望。
这才是魔门该有的样子。
没有祥和，没有礼让。每一个呼吸都在为了更强的生存而争夺。
沿途可见不少生死台，上面正有弟子在搏命厮杀。
胜者狂笑着挖出败者的金丹，当众吞噬。
败者则化作一摊血泥，连神魂都被四周的阵法自动吸纳，成为大阵的养料。
整座黑石岛屿，就像是一头正在不断进食、不断成长的活物。
陈文在前方走着，步履匆匆。
虽然蛮山暂时退去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圣女既然带着如此强大的前辈回来，定是想要救出青月大人，可如今教内局势混乱，且魔主大人突破在即，恐发生突变啊。
只希望莫要坏了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