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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长生眸光微凝。

雷慎行抬起右手。

一道银白雷纹从掌心浮现。

“这几日,你先留一横,后写止、定。”

“诸院有人说,你的力道正在由破入承。”

“我今日便问你一件事。”

他掌中雷纹升空。

问道天璧随之震动。

“何法可承?”

“何法当断?”

轰——

雷音第一次在万法台上炸开。

没有漫天雷海。

只有一道银白雷阶,自雷慎行脚下向上铺开。

一阶。

两阶。

三阶。

五阶雷台层层升起,悬在问道天璧之前。

每一阶之上,都刻着一道模糊雷印。

那些雷印尚未彻底显形,便已有不同道意从中流出。

有锋。

有杀。

有惑。

有邪。

还有一道看不清本质的混沌雷影。

秦长生身后的问道天璧也随之亮起。

古璧上,他前几日留下的那一道极淡横痕投映而出。

一条沉稳的金色长线,在他身后缓缓展开。

不耀眼。

却如山脉横亘。

雷慎行站在第一重雷阶前。

“第一问。”

他抬手一点。

第一道雷印破开。

铮——

清越剑鸣响彻问道台。

银白雷光化作一道笔直剑影,从雷阶之上斩落。

剑意纯粹。

没有恶意。

没有邪性。

只是同辈争锋时最干净的一剑。

秦长生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

力之法则缓缓沉入掌心。

剑影落下。

他的掌心与剑锋之间,没有爆发刺目光芒。

只有一声极沉的闷响。

像是一柄长剑斩在万丈山岳之上。

秦长生衣袖向后震动。

脚下却未退半步。

银白剑意不断下压,又沿着他的手臂、肩膀、胸膛向四周散开。

秦长生身后那条金色长线轻轻下沉。

最终,剑影被他完整托住。

雷慎行问:

“此法,承不承?”

秦长生道:

“承。”

“为何?”

“此剑只问高低,不伤无辜。”

雷慎行没有评价。

手掌一挥。

第一重雷阶散去。

第二重雷阶亮起。

这一次,雷印破开的瞬间,问道台上仿佛响起了万千战鼓。

血色战旗从雷云中升起。

铁骑冲阵。

刀戈如林。

无数杀伐之气汇聚成一尊披甲战将,手持雷枪,自高处向秦长生杀来。

那股战意比方才剑影沉重数倍。

不再纯粹。

其中有血。

有尸骨。

也有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对死亡最直接的敬畏。

厉狂生坐直了些。

这一道雷象,与他的凶煞拳道不同,却同样有战场杀伐之意。

秦长生身后金色长线再次升起。

战将雷枪刺落。

轰!

这一次,整座问道台都微微一震。

秦长生脚下白玉裂开细小纹路。

他双臂交叠,托住那柄雷枪。

枪中战意不断向他识海冲击。

尸山。

血海。

无数倒下的人影。

如果只看杀意,这一法该断。

可在那片杀意最深处,秦长生又看见了一座被战旗护在身后的城。

城中有凡人。

有老人。

有孩子。

这支军阵之所以杀,是因为身后已经无路可退。

秦长生掌心一沉。

没有把战意击碎。

而是任由那股杀伐之气从他身侧两边流过。

雷枪停在他胸前三寸。

再不能进。

雷慎行问:

“杀伐之法,承不承?”

秦长生道:

“看它为何而杀。”

“若为护人?”

“承。”

“若为屠戮?”

“断。”

雷慎行第一次追问:

“法还是同一道法。”

“你如何分?”

秦长生看着那柄雷枪。

“看持枪的人。”

雷慎行道:

“法与人已经一同落到你面前。”

“你还有时间慢慢看吗?”

话音落下,雷枪忽然一震。

原本被护在战旗之后的城池异象,刹那间染成血色。

城墙上的守军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被雷枪洞穿的无数平民虚影。

护城之枪,转瞬化作屠城之枪。

同一道法。

同一股力量。

甚至连出手的轨迹都没有改变。

改变的,只是持枪者的心。

秦长生瞳孔微缩。

重瞳在这一刻自行浮现。

黑白分明的重瞳看入雷枪深处,想要从法意之中分出那一缕转变。

可杀伐之法落到身前时,法与意早已纠缠在一起。

很难剥离。

雷枪再次向前。

秦长生胸前玄衣裂开一道细口。

枪锋触及皮肤。

一滴血顺着胸膛滑落。

他身后的金色长线,也第一次出现轻微颤抖。

雷慎行没有趁势追击。

只问:

“现在呢?”

秦长生沉默一瞬。

随后掌心猛然一翻。

原本承在雷枪之下的力道,从托举转为侧引。

轰!

雷枪被他引向一旁,刺入问道台边缘。

整座雷枪异象随之崩散。

秦长生道:

“断。”

雷慎行道:

“你迟了。”

秦长生看了一眼胸前血痕。

“是。”

这一个字答得很平静。

没有辩解。

台下不少人神色变化。

这不是单纯交手。

雷慎行在逼秦长生承认,他现在所悟的“承”,并没有那么容易划出边界。

洛丹青看着台上,轻轻放下了手中茶盏。

锻星河也没有像往日那样插话。

星无暇目光落在秦长生身后那条金色长线之上。

线还在。

却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波动。

雷慎行走到第三重雷阶前。

“第三问。”

第三道雷印亮起。

没有剑影。

也没有战场。

只有一阵极轻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声音像风。

又像无数熟悉的人站在耳边说话。

秦长生最初听不清内容。

可渐渐地,那些声音变得清晰。

有长生秦家的族人。

有墨老。

有沈七儿。

有姬冰月。

甚至有一道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

它们没有劝他杀人。

也没有催他入魔。

只是不断告诉他:

累了便停。

走不到也没关系。

天塌下来,自有人顶。

既然有家族、有师尊、有系统、有底牌,又何必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累?

那些话听起来甚至有道理。

比邪魔蛊惑更难分辨。

因为它们没有逼他做恶。

只是在一点点消磨他继续向前的心气。

秦长生身后的金色长线开始变软。

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绳。

雷慎行问:

“惑心之法,承不承?”

秦长生没有回答。

他闭上双眼。

那些声音便更近。

沈七儿似乎站在观云峰石亭中,笑着对他说,回来便好,何必去什么玄都。

墨老拄着旧木杖,说以你的身份,不争也没人敢轻视。

秦家诸祖站在长生峰上,让他回家便可,外面的路不用再走。

这些声音没有一句是假。

正因有真,才更惑人。

秦长生静静听了片刻。

随后,他忽然问:

“雷兄。”

雷慎行看他。

“什么?”

“这些话,是你编的?”

雷慎行道:

“问心雷只照你心中已有之念。”

秦长生点头。

“那便不是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