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刑古印的重量,仍远超前四问。
那不只是雷法。
还有秩序。
有法旨。
有无数雷部仙官对“天刑”二字的信念。
秦长生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脚下向后退了半步。
正是昨日在符火前退过的那半步。
雷慎行站在雷阶之上。
“你又退了。”
秦长生抬头。
“嗯。”
“为何不躲?”
“我不知道他该不该死。”
“所以?”
“所以不能让它先落下。”
雷慎行问:
“若他有罪呢?”
秦长生双臂之上青筋浮现。
金色长线被雷印压得不断下沉。
“那便查清之后再杀。”
“若来不及?”
“来不及,也不能拿不知道当作该死。”
雷慎行眸光微动。
“你在质疑天刑。”
秦长生看着上方那枚雷印。
“我质疑的不是天刑。”
“是我不知道。”
雷慎行沉默了一瞬。
随后,天刑古印忽然再重三分。
轰!
秦长生脚下再退半步。
胸前旧伤彻底裂开。
鲜血染上玄衣。
他身后的万丈山河虚影也开始出现裂痕。
雷慎行声音从高处落下:
“你以一人之力,承天刑。”
“能承多久?”
秦长生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
承不了太久。
他的境界只是大圣大圆满。
而眼前虽是问道异象,却汇聚着雷慎行完整的天刑道意。
继续承下去,他的力道会先崩。
雷慎行问:
“承不住时怎么办?”
秦长生看着被护在金线之下的模糊人影。
再看向那枚不断下压的天刑古印。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雷慎行真正问的是什么。
不是善恶。
也不是邪正。
而是边界。
他可以承锋。
可以承杀。
可以承一切自己认为值得承的东西。
可他终究不是无所不能。
若把所有东西都托在肩上,最终只会连自己想护的人一起压死。
承,不该是永远不放手。
断,也不该是看见不喜便一刀斩去。
真正难的,是在承不住之前,知道该从哪里断。
秦长生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继续把所有力道都压在金线上。
右手仍托着天刑雷印。
左手却缓缓抬起。
重瞳之中,黑白神光同时落在雷印与下方人影之间。
他要看的不是雷法。
而是这道雷法与被刑之人之间的联系。
天刑古印之下,有一道极细因果雷线。
正是这条线,让雷印锁定那道身影。
秦长生看见了。
却没有立即斩断。
因为他不知道这条因果线是不是正确。
雷印继续下沉。
金色长线裂开第一道缝隙。
秦长生忽然开口:
“雷兄。”
“说。”
“这一问,我答不全。”
万法台上,不少人神色一动。
秦长生承认了。
在诸院天骄与前辈面前,承认自己的道答不全。
雷慎行没有讥讽。
只问:
“那你准备如何?”
秦长生道:
“先承。”
“承到我看清为止。”
“若看清他该死?”
“我让开。”
“若看清他不该死?”
秦长生左手指尖,力之法则凝成一线。
“我断因果。”
“若你一直看不清呢?”
秦长生沉默一息。
随后道:
“那便由我承担拦下天刑的因果。”
雷慎行眼神终于变了。
“承担因果,不代表你的选择便是对的。”
秦长生道:
“我知道。”
“那你还拦?”
“因为不知道一个人该不该死的时候,我做不到看着他先死。”
话音落下,秦长生左手猛然挥落。
那一线力道没有斩向天刑因果。
也没有斩向雷印。
而是斩在自己脚下。
嗤!
金色长线向两侧分开。
一道清晰界痕,出现在问道台上。
界痕一边,是天刑古印。
另一边,是跪地人影。
秦长生站在界线上。
以自身为界。
他没有判天刑错。
也没有判那人无罪。
只是在自己看清之前,不让两者相触。
轰隆隆——
天刑雷印再次压下。
秦长生身后万丈山河虚影轰然破碎。
他单膝几乎触地。
荒古圣体皮肤上裂开一道道细密血痕。
可那条界线,没有散。
雷慎行看了他许久。
随后,抬手一收。
天刑古印停住。
银白雷光逐渐散开。
那道跪地人影也随之消失。
五重雷阶一阶阶熄灭。
问道台重新显露出来。
秦长生仍站在原地。
玄衣染血。
脚下退了整整一步。
身后那道金色横线,也比登台时黯淡了许多。
他没有赢得轻松。
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答尽雷慎行最后一问。
雷慎行从雷阶上走下。
来到秦长生面前。
“你的承道,有缺。”
秦长生点头。
“有。”
“你的边界,也不稳。”
“是。”
“你最后只是把问题拦住了。”
“我知道。”
雷慎行看着他。
“那你还觉得自己答了这一问?”
秦长生擦去嘴角血迹。
“至少没有逃。”
两人对视片刻。
雷慎行忽然拱手。
“这一点,我认。”
秦长生回礼。
“雷兄问得很好。”
雷慎行道:
“但此局,你输了半筹。”
秦长生没有反驳。
“输得不冤。”
万法台周围,一片安静。
雷慎行的天刑雷阶没有被破。
他的最后一问,也没有被秦长生真正答尽。
秦长生只是用自己暂时能够想到的方式,在天刑与未知生死之间划出了一条界。
这不是圆满答案。
甚至未必是正确答案。
但至少,是他此刻愿意承担的选择。
老灵官缓缓开口:
“雷慎行问承断。”
“前四问,秦长生有承,有辨,有断。”
“最后一问,雷部以天刑问界。”
他看向秦长生脚下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界痕。
“秦长生未答尽。”
“只以自身暂拦两端。”
“这一拦有担当,却不等于有答案。”
秦长生低头。
“晚辈明白。”
老灵官又看向雷慎行。
“你问出了他的道缺。”
“却也未能证明天刑有令便绝不会错。”
雷慎行微微低头。
“晚辈也明白。”
老灵官最后道:
“此局,雷部胜半筹。”
结果落下。
没有人喧哗。
符院今日一负、一胜、再负半筹。
问道席上的局面并不好看。
但也没有人因此轻视秦长生。
因为能在雷慎行的五重雷问之下站到最后,已经不是弱者。
更何况,他没有用漂亮话遮住自己的不明白。
也没有在无法答尽时强称圆满。
秦长生走下问道台。
每一步,身上雷意都会散去一分。
走回符院席位时,厉狂生已经把伤药瓶扔了过来。
秦长生抬手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