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院云馆。
四人回来时,馆中已经安静了许多。
大部分弟子都已回到各自住处。
只有几间偏殿仍亮着灯,偶尔传出压低的议论声,内容大多与明日九霄刑台有关。
秦长生踏入内院,第一眼便看见了月桂树下的姬冰月。
她仍穿着今日那一袭白衣。
长生法剑横放膝前。
手中拿着一块雪白绢布,正沿着剑鞘缓缓擦拭。
动作很慢。
也很安静。
月华落在她的肩头与发间,仿佛替那身白衣又覆上了一层薄霜。
厉狂生本想过去说话,却被吕玄章抬手拦了一下。
“先别过去。”
厉狂生皱眉。
“她又没闭关。”
“剑修养意之时,不一定非要闭眼。”
吕玄章道:
“你若现在过去问她准备得如何,她大概不会理你。”
厉狂生想了想。
“那我更该去问。”
吕玄章没有再劝。
只是带着韩照玄向另一侧回廊走去。
厉狂生刚迈出一步,姬冰月便头也不抬地开口:
“回去疗伤。”
厉狂生脚步一顿。
“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那便回去调息。”
“我只是想问——”
“明日你坐在符院席第三位。”
姬冰月依旧没有抬头。
“若迟到,寒符崖加三日。”
厉狂生沉默了一下。
转身便走。
秦长生看着他的背影,笑道:
“厉兄今日难得听劝。”
姬冰月道:
“他不是听劝。”
“只是不想去寒符崖。”
秦长生走到石桌旁坐下。
姬冰月这才抬眼看向他胸前。
原本残留在玄衣下的紫色雷弧已经彻底消失。
“处理干净了?”
“嗯。”
“司药监怎么说?”
“剩余药力分三次炼化,今夜不要再强行冲击残余雷意。”
姬冰月微微颔首。
“那便照做。”
秦长生看着她膝前的长生法剑。
“姬师姐今夜不准备闭关?”
“该想的早已想过。”
“临时闭关,也不会凭空多出一条道。”
秦长生道:
“方才在司药监遇见了一名雷部老兵。”
姬冰月擦拭剑鞘的手没有停。
“他谈起了雷无咎。”
“如何说?”
“他说雷无咎曾处理过一名临阵改令、却救下一城生灵的神将。”
“军令之罪照罚,救城之功照赏。”
姬冰月神色平静。
“的确像雷无咎会做出的判断。”
秦长生问:
“你明日准备如何答?”
姬冰月没有立即开口。
她将剑鞘最后一处浮尘擦净,才把绢布整齐叠起,放到石桌之上。
“雷无咎问的不是该不该违背天规。”
“他真正要问的是,执剑之人越过天规以后,凭什么证明自己没有以私心代替公义。”
秦长生点头。
“也是我今日没有回答清楚的问题。”
姬冰月看向他。
“你的问题与我的不同。”
“哪里不同?”
“你总想等看清一切之后再下判断。”
“可世间很多事,不会将所有真相摆在你面前。”
姬冰月右手轻轻按住长生法剑。
“我执法多年,也斩过错的人。”
秦长生目光微动。
这是姬冰月第一次主动提起这种事。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刻意表现悔恨。
“那人确实有罪。”
“我查到的证据也没有错。”
“但我出剑太早,没有看见那桩罪案之后还牵着另外十几条命。”
秦长生问:
“后来呢?”
“后来我把剩下的人带了回来。”
“已经发生的事呢?”
“担着。”
姬冰月回答得很平静。
“剑是我出的。”
“便没有推给证据不足,或者说一句当时别无选择的道理。”
秦长生看着她。
“所以你明日的答案,是愿意承担越过天规的后果?”
“不是。”
姬冰月摇头。
“承担后果只是最末的一步。”
“若每次斩错之后都只说自己愿意承担,那不是剑心坚定,只是自以为是。”
她抬头望向玄都高处。
“我要回答的是,在天规已经来不及救人时,为何仍要出剑。”
“也要回答,出剑之后如何不让自己的判断变成另一种无人约束的天规。”
秦长生沉默片刻。
“听起来很难。”
“所以才要上九霄刑台。”
姬冰月收回目光。
“若答案容易,雷无咎便不会等到今日才递帖。”
夜风掠过月桂树。
枝叶轻轻摇晃。
长生法剑在姬冰月膝前发出一道极轻的剑鸣。
嗡——
那道剑鸣并不凌厉。
却穿过云馆重重禁制,向玄都上空缓缓扩散。
几乎同一时刻。
高天之上,一片沉寂雷云翻涌起来。
秦长生与姬冰月同时抬头。
云海深处,一座被无数雷霆环绕的古老高台正从虚空中缓缓显露。
九根通天雷柱分立四方。
每一根雷柱之上,都镌刻着雷部历代执掌天刑者留下的法纹。
一道道紫色雷光自天河深处垂下,将整座古台一点点照亮。
而在古台正中央。
一道清冷剑痕悄然浮现。
剑痕笔直。
没有半点迟疑。
如一轮孤月,提前落在了九霄雷海之中。
玄都各处,无数仙官、修士与诸院弟子同时抬头。
九霄刑台已在自行汇聚雷剑二道的法理。
姬冰月站起身。
白衣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长生法剑被她重新系回腰间。
秦长生看着那座逐渐苏醒的古台,没有再提显圣真君,也没有再想退戍军舟之事。
那只是今夜玄都天街上的一段插曲。
明日午时。
雷无咎与姬冰月,才是这场玄都符会真正的高席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