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哮天没有带秦长生往军台外走。

离开小院以后,两人沿着内区一路向前,越过两座阵塔,前方道路便明显安静了下来。这里已经看不见普通军士来往,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阵台,偶尔有人匆匆经过,也大多手持军令,根本不会在路上多作停留。

秦长生跟在哮天身后。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真正等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心里并不像之前想象中那么平静。

后世乱星海。

坠仙谷。

那片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岁月的废墟之中,他曾经见过一道银甲身影。

当时那个人已经不知道死去了多少年,留在世间的也只是一道不完整的痕迹。可即便如此,对方仍然一眼看出了自己身上的不同,最后更是亲手将那枚川令交到他的手里。

而现在。

他要见的是活着的杨戬。

不是残影。

不是后世遗留的一道意志。

而是真真正正立于这个时代、统御一方战场的二郎显圣真君。

秦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川令就在储物空间之中。

一路从后世带到这里。

此前面对哮天、康安裕,他尚且可以用一句“有些话只能亲自对真君说”暂时挡过去。

可真正到了杨戬面前呢?

他还能怎么说?

说自己来自亿万载以后?

说眼前这个依旧繁盛的古天庭,在他所处的时代早已经连存在过的痕迹都几乎被抹去?

还是告诉杨戬,未来的他只剩下一道残影,在一座废墟里等了不知多少岁月,最后将一枚令牌交给了一个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无论哪一句,都不像是能够轻易说出口的话。

尤其是在刚才那只眼睛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上岁月异常以后。

“想什么呢?”

哮天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秦长生回过神。

“没什么,只是在想等会儿该如何开口。”

“现在才想?”

哮天回头看了他一眼,“从灌江出来的时候,你不是一副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主上的样子么?”

秦长生无奈道:“想见是一回事,真正见到以后怎么说,又是另一回事。”

哮天听完倒笑了一声。

“这倒也是。”

他没有说什么“主上很好说话”之类安慰人的话,只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道:“不过我先提醒你一句,进去以后别想着绕太多。你能拿着主上的川令来到这里,本身就已经够奇怪了。再加上刚才那东西说你身上岁月不对,主上若真想问,你说一半藏一半,比直接不答还麻烦。”

秦长生沉默片刻。

“晚辈明白。”

“明白就行。”

哮天没有继续追问。

前方已经到了这条道路尽头。

一座并不算恢宏的大殿坐落在那里。

与秦长生此前想象中的真君行宫完全不同,这里甚至没有多少装饰。大殿两侧各立着数座军阵,门前没有什么仙禽神兽,也没有一排排侍从,只能看见两名披甲军士守在阶下。

哮天走到近前以后,其中一人上前。

“将军。”

“主上还在里面?”

“在。刚送走西边过来的几位将军,方才吩咐过,将军若带秦公子到了,直接进去便是。”

哮天点头。

秦长生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微微一动。

显然在他过来以前,哮天已经把该报的事情都报了。

至少杨戬知道自己要来。

两人没有再停留。

跨过殿门以后,秦长生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张铺满大半座殿堂的巨大军图。

无数光点悬浮在半空。

有些连成一片,有些则单独分布在远处。几道粗大的金线从南天门方向向外延伸,中间夹杂着不少正在不断变化的红色光点。

秦长生只看了一眼便没有继续研究。

那显然是南天门如今的战场布置。

再往前。

一道银色身影站在军图旁。

没有端坐高台。

也没有什么仪仗。

杨戬只是背对殿门,低头看着悬在身前的一道军令。

银甲。

黑色披风。

身形算不上多么夸张,却自然挺拔。

秦长生的脚步在跨入大殿以后,下意识慢了一瞬。

太像了。

与当初坠仙谷所见的那道身影很像。

可也只是像。

后世那道残影身上,有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以后留下的沉寂,像是所有该看的、该经历的事情都已经结束。

眼前这个人却不同。

他就站在那里,周围甚至没有任何外放的威压,可秦长生却能清楚感觉到,这个人是真正活着的。

正在这个时代活着。

也正在打这一场尚未结束的战争。

哮天走到军图前。

“主上。”

杨戬没有立即转身。

“人带来了?”

“带来了。”

“伏击的东西都收好了?”

“黑晶、污染阵板、被动过的军令,还有活捉的几个,全都分开封着。那个以前在南天门当过差的也活着,按您的意思,暂时没有继续审。”

杨戬这才将手中军令放下。

“伤员呢?”

“体内发现黑晶的三个都已经封住。没有直接挖,怕还有别的联系。其余从巡舟救回来的也重新查了一遍,暂时没再发现问题。”

杨戬点了一下头。

“先这么放着。让人查那几头在巡舟上留下黑晶的墟兽从哪里出来,不必只盯着伤员。还有被动过的军道令,从发令的地方往回查,谁经手、谁盖印、谁最后送出去,一层一层查。”

“已经让人去办了。”

哮天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秦长生。

“还有他。”

杨戬终于转过身。

秦长生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二郎显圣真君。

面容比坠仙谷那道残影年轻许多。

眉目冷峻,却并不阴沉。

额间一道竖痕安静闭合。

没有天眼神光。

也没有传说中那种一眼便压得人抬不起头的滔天气势。

可就在杨戬真正将目光落到他身上的时候,秦长生还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

不是因为威压。

而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感觉太直接了。

没有审视陌生晚辈时的客套,也没有因为哮天已经说过川令的事情便先表现出亲近。

只是在看。

像是要先亲自确认,站在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人。

秦长生上前一步,郑重行礼。

“晚辈秦长生,见过显圣真君。”

杨戬看了他片刻。

“起来吧。”

“谢前辈。”

秦长生直起身。

杨戬没有问他的宗门,也没有问他来显圣府做了什么。

第一句话便是:

“令呢?”

秦长生早有准备。

手掌翻转。

那枚青铜川令出现在掌心。

令牌并不算大,经过这些时日随身携带,边角也没有任何变化。正面的古老纹路安静无光,背后那个“川”字依旧清晰。

杨戬的目光落在令牌上。

第一次真正有了停顿。

哮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秦长生双手托起川令。

“前辈请看。”

杨戬抬手。

令牌自行从秦长生掌中飞起,落入他的手里。

没有神光。

也没有什么惊天异象。

他只是用拇指从令牌边缘缓缓划过。

片刻后,停在那个“川”字上。

“是我的。”

声音很平。

可秦长生心里仍然微微一紧。

这句话由哮天和康安裕说出来,与由杨戬自己说出来,完全不同。

杨戬抬头看向秦长生。

“谁给你的?”

秦长生早就知道这一问躲不过。

他沉默了一瞬,答道:

“前辈。”

杨戬眉头微微一动。

“哪个前辈?”

秦长生迎着他的目光。

“您。”

大殿一下安静了。

哮天虽然此前已经从秦长生嘴里听过这个答案,可如今当着杨戬的面再次听见,还是忍不住看了自家主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