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媳妇脸色苍白,好似见了鬼似的,踉踉跄跄走进韩家堂屋。
见着樱桃也只是摆摆手,一头钻进东次间,瞅见在炕上做针线的春妮,到了嘴边的话,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了。
她很羡慕春妮。
命好,托生到郝家,又嫁了个好男人,上头还没有婆母拿捏。
每日不用操心生计,一睁开眼,就有丫头伺候。
又识字,做的绣活儿也好。
她也想绣一手好活儿,被人夸赞。
可她不会啊。
自小没人教她。
村子里的姑娘们都是跟着自家的娘亲学的绣活儿,也不过就是一些缝缝补补。
像扎花那种精细活儿,那得专门去找绣娘学。
没人教,哪里会?
可不是人人都像春妮这般,有个能挣钱的爹,会疼人的娘。
羡慕着羡慕着,天柱媳妇心里就有了嫉妒。
有时候耳朵根子一软,听曹大娘挑拨,她甚至觉得曹大娘说得对,春妮那么有钱,吃春妮一点,拿春妮一点,又能咋的?
谁叫春妮有钱呢。
有钱就应该多吃点亏。
即便这么想了,天柱媳妇心里还是不舒服。
尤其是最近家里接二连三闹出这么多丢人的事,她都有些没脸跟春妮说话了。
总觉得在春妮面前抬不起头。
可方才看到灶房的那一幕,天柱媳妇竟然有些可怜春妮。
有钱咋的了?
有钱照样养不出好孩子来!
她跟春妮打了一声招呼,大大方方地坐在炕沿上。
“春妮妹子,你们才吃过饭,家里还有剩下的吗?你天柱哥从城里回来,没吃上饭,我怕他饿着,过来跟你讨一口饭吃。”
这话其实再平常不过。
天柱媳妇往常也会过来讨这个讨那个,春妮都会给。
春妮有时候想吃点啥了,也会跑去黄腊梅家,说想吃黄腊梅做的馅饼了,跟黄腊梅讨一口吃的。
但今儿个天柱媳妇这语气、这神态,瞧着怎么有点高高在上?
好像过来跟春妮讨一口吃的,是看得起春妮。
孙氏和孙大舅母领着如意和亭儿去桃花坡那边看热闹了,还没回来。
屋子里只有春妮和樱桃。
樱桃的脾气好,可这会儿神色也有些不悦。
春妮冲她使了个眼色,又朝着外头努努嘴,示意她去问问周雪生,有剩饭就给曹家送去。
天柱媳妇不急着走。
她捡起春妮手上的绣活看了看,见仍旧是一床小包被,就很好奇。
“先前你给雪生孩子的小包被不是缝好了吗?怎么又要绣小包被?难不成,是给你肚子里的孩子绣的?”
她轻笑了两声。
“你这才怀上,等生孩子的时候,天都热了,做这么厚实的小包被干啥?”
春妮想告诉天柱媳妇,周雪生怀的是双生子。
奈何她说不出话来,天柱媳妇也不识字。
她便只能抿嘴笑了笑。
天柱媳妇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这是瞧不上她,所以不爱搭理她吗?
她做人可不像郝春妮这样,有点钱就鼻孔朝天。
郝春妮瞧不上她,她却不能做那亏良心的事。
“春妮妹子,你给了我家一口剩饭吃,这个人情,我得还给你。”
天柱媳妇往春妮的跟前凑了凑。
“我方才来你们这边,你们家灶房的门没关严实,我看见你家那个叫小蝶的,正在往药罐子里加东西呢,偷偷摸摸的,一看就不是在干正经事。”
谁家煎药,会跟做贼似的,偷摸着往药罐子里加东西?
这么大点的丫头,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毒药,想害死郝春妮吧?
想到这件事,天柱媳妇的心还怦怦直跳。
先前她看金宝和小蝶玩得好,还起了要把小蝶娶回家里做儿媳妇的心思。
夜里跟曹天柱说起过,曹天柱笑她痴心妄想。
小蝶是韩越和春妮的长女,韩家有钱,怎会把小蝶下嫁给他家金宝?
天柱媳妇却不这么想。
啥长女啊,村里人都知道,那小蝶就是王贵安和韩山杏的闺女。
姓王,不姓韩!
没爹没娘的小丫头,靠着舅舅和舅母养大,怎么就算得上是韩家的长女了?
且被韩家养着的时候,小蝶都懂事了,这么大的孩子养不亲。
春妮这会儿是图个稀罕,才对这俩孩子这么好。
等春妮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不会再对小蝶姊妹俩上心了。
她家金宝如今去了学堂读书,将来好歹能去城里当个账房,找个差事。
娶小蝶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咋就不行了?
如今细想想,幸好她就是起了一个念头,不然,真要跟春妮开口,给这两个孩子订下娃娃亲,那她就毁了自家儿子了。
“春妮妹子,”天柱媳妇长叹了一声,“我先前就觉得,小蝶这么大了,养不亲,想好好劝劝你,别对小蝶太好,又怕你生气,跟我生分了,眼下这么一瞧,可真叫我说中了,小蝶那个孩子就不是啥好东西。”
她压低了声音,好似做贼一样。
“这孩子从根儿上就坏了,你养不好的,不如趁着这次,找个人牙子,偷偷地把她卖了,对外就说这孩子走丢了,岂不省事些?”
春妮抬起双眸,淡淡地瞥了天柱媳妇一眼。
天柱媳妇就讪讪地笑了。
“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话音刚落,樱桃推门进来,冲着春妮点了点头,又看了天柱媳妇一眼。
春妮在草纸上写了几句话,樱桃看过之后,就松了一口气。
“原来曹大娘子也看见了。”
天柱媳妇一头雾水:“看见啥了?”
樱桃叹气:“曹大娘子,这本是我们家里的丑事,今日叫大娘子瞧见了,奶奶的意思便是,说给大娘子听也无妨。”
就把小蝶的事情告诉了天柱媳妇。
天柱媳妇震惊地睁大双眼:“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那为何不把这孩子打一顿,撵出去,还要将她留在身边?”
樱桃面露不忍:“这是我们奶奶的意思,奶奶说,大姐儿没爹没娘,撵出去,她哪里还能有活路呢?不如抓个现行,教育她一顿,兴许大姐儿能知错悔改。”
天柱媳妇猛地一拍手:“呸!狗改不了吃屎,她能改个屁!就跟我那婆婆似的,总也改不了,活生生地把我家老太太给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