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洼地的清扫工作开始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刺鼻的无烟火药味、浓烈的血腥气，以及被烈日炙烤后内脏散发出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的产物。
一千二百名精锐老兵倒是面色如常。他们跟着刘坤打过农场，又拿下了伊基克，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会儿，他们三两成群地散在尸体堆里，熟练地翻找着弹药和值钱物件。
有个老兵弯下腰，从一具被打烂了半边身子的智利军官怀里扯出一块金壳怀表，在自己沾满泥灰的袖子上蹭了蹭血迹，随手扔进统一上交的麻袋里。
几个人甚至还有闲心互相打趣，指着地上几个脑袋开花的尸体，争论刚才那一枪到底是谁打得更准。
但那三千名新兵的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经历这种绞肉机般的大规模交火。
看着满地残肢断臂，不少年轻小伙子脸色煞白，捂着嘴蹲在沙丘边缘，双手撑着膝盖地呕吐起来。
连胃里的酸水都吐干净了，拿枪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直哆嗦，有的人连枪都端不稳，沉重的枪托“吧嗒”一声砸在沙子里。
旁边一个老兵走了过去，把腰间的水壶递给旁边一个吐得眼泪直流的新兵：“喝口水，往下压压。”
新兵哆嗦着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大口，胡乱抹了把嘴丫子，带着颤音说：
“班……班长，我刚才开枪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打中没打中……”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怕个鸟！第一次上阵都这德行。你只要没尿裤子，把枪膛里的子弹全给老子打出去了，就算对得起老子了！
你瞅瞅地上躺着的这些洋鬼子，挨了咱们的枪子儿，还不是一样得变成烂肉？去，把前面那具尸体上的子弹带解下来。”
新兵咽了口唾沫，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走过去，闭着眼睛把那条沾着碎肉的子弹带扯了下来。
“这就对了嘛。”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战场上，只要是能用的东西，都得带走。咱们现在虽然有枪有炮，但教官教过咱们，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不能败家。”
赵猛骑着那匹缴获来的高头大马，在阵地上溜达了一圈。
看着这群吐得七荤八素的新兵蛋子，他眉头一皱，利索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人群正中间。
“都他娘的把头给老子抬起来！”
赵猛扯开破锣嗓子，一声怒吼在洼地里炸响。
“吐什么吐？好不容易吃顿饱饭，全给吐沙子里了，不嫌糟蹋粮食啊？！”
新兵们被这一嗓子震得一激灵，陆陆续续抬起头，眼神迷茫又畏惧地看着这位杀神般的长官。
赵猛大步走到一具穿着红蓝军服的尸体旁，一脚踩在那智利军官的胸口上，指着地上的死人骂道：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躺在地上的是谁？是智利的正规军！是以前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的洋老爷！
想想以前在矿上、在伐木场，这帮畜生是怎么拿鞭子抽咱们兄弟的？
是怎么克扣咱们口粮的？平时穿得人模狗样，现在呢？还不是躺在沙子里喂苍蝇！”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新兵的脸庞，声音愈发高亢：
“咱们今天打赢了！把这帮高高在上的洋鬼子踩在了脚底下！这是天大的喜事，有什么好吐的？该笑！都给老子笑！
现在，全去给老子搜身！金币、银币、怀表、皮靴，连颗金牙都别给他们留下！”
这番粗糙却直击灵魂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新兵们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憋屈与仇恨。
是啊，死的是欺压他们的仇人，有什么好怕的？
新兵们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狂热。
老兵那边，不知道是谁带头举起步枪狂吼了一声，紧接着，三千名新兵跟着举枪怒吼。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血色的洼地里久久回荡。
刘坤静静地站在高处的沙丘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军医正带着担架队在人群里穿梭，给受伤的兄弟包扎。
那口原本清澈的水塘，此刻已经变成了浓稠的暗红色，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随着水波上下浮动。
他一直没出声干预，任由士兵们去发泄。他心里很清楚，从苦力到真正的战士，这是必须跨过的一道坎。
只是让他略感意外的是，赵猛这个平日里看着只知道猛冲猛打的糙汉子，居然还无师自通了鼓舞士气这一套。
正想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门多萨被两名身材魁梧的斥候反剪着双手，押上了沙丘。
这位智利少将此刻哪还有半点将军的体面？
那身华丽的军服沾满了泥土、汗水和不知是谁的血污，军帽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乱糟糟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狼狈到了极点。
一看到站在高处的刘坤，门多萨似乎意识到了这就是这支华人武装的最高指挥官。
他拼命挣扎着站直身体，梗着脖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你们这群卑鄙的骗子！所有人全被你们骗了！谁能想到你们这群苦力手里，竟然有这么多新式火炮和连发步枪！”
门多萨死死盯着刘坤，眼里满是不甘。他现在全明白了，这支华人武装不仅武器先进得可怕，战术更是阴毒。
故意发什么全球通告示弱，就是为了把他们这四千人骗进这片缺水的沙漠里一网打尽！
但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炮火刚响的时候，他就果断派出了七个骑兵分头突围。
只要有一个人能活着跑回圣地亚哥，惨败的消息就能送出去，援军早晚会来！
“别以为你们打赢了这一场就结束了！”
门多萨咬着牙，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圣地亚哥一旦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会派十倍的军队过来碾碎你们！
还有英国人，大英帝国的舰队就在港口外面盯着，他们绝不会允许你们这群黄种人一直霸占着伊基克！”
刘坤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表演，一言不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