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在谁名下,得看册子。”
沈春禾解下围裙搭在案边,转头看向孙家老大。
“孙大哥,牲口病死,村里养殖册上要记档,谁家的猪,腊月哪天断的气,什么病,一条条都该落在纸上。”
“走,去村委对一对,你那头猪,你也得要个明白。”
孙家老大在门口站了半天的那口气,总算找着个落处。
“好,我陪你们走一趟。”
周砚川已经把车套好了。
村委屋里烧着炉子,郑保国正就着火烤两个窝头,听明白来意,手里的窝头先搁下了。
他心里先沉了半截。
死猪的事他前日就听着风声,只当是庄稼院里的寻常晦气,如今周家作坊和孙家一道堵上门来,这里头的水怕是不浅。
周德厚在村里经营了半辈子,这张脸他不能不掂量,可人家姑娘开口要的是养殖册,册子是公家的东西,他这个当书记的,躲不得。
“腊月的册子在这儿。”
他从柜里取出一个蓝皮本,翻到夹了纸条的那页摊在桌上。
“猪死的就一条,你们自己看。”
条目上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腊月初十,周砚岭家病猪一口,死,埋村后坡。
沈春禾俯身看了两遍,忽然把册子端起来,斜对着窗户的光。
“郑书记,底下这行小字,是谁记的?”
条目底下挤着一行蝇头小字。
疑食周家作坊废菜所致。
郑保国凑过去,这一看,后脊梁先热了。
上头的条目是蓝黑墨水,笔画吃进纸里,底下这行发灰,浮在纸面上,是圆珠笔,墨色深浅也不一路。
“这行字,不是我记的。”
他把册子接过去,指腹在纸上蹭了蹭,蹭不出印子。
“我记档十来年,一条册子前后两截字,墨都不一样,这是后头补的。”
“补注得有规矩。”
沈春禾伸手指着那行字底下。
“大夫的章呢?记录人的签名呢?你再对对页码,前后几页是不是一个人的手笔。”
郑保国一页页翻。
前后都是他一个人的字,就这一页多出一行,页边挤得变形,页脚的数字都蹭花了。
没有章,没有名。
“兽医站的回访说误食,可没说误食什么。”
沈春禾直起身。
“这一行倒好,替人家把‘什么’两个字都写死了。字是谁添的,添字那天谁进的这间屋,总得说个囫囵。”
“这屋的钥匙就我一把,窗上有闩,门上有锁。”
郑保国把窝头往桌上一撂。
“来人,去把周砚岭喊来,就说养殖册上的事,请他过来对字。”
周砚岭这会儿正蹲在自家墙根晒太阳,听罢传话,腿肚子先转了筋。
补字那晚他就在场,灯底下他爹站在旁边念一句,那人写一句,写完还把纸吹了吹。
他一路往村委走,把话在心里绕了三圈,绕来绕去只绕出一句不知道。
进了屋,他先梗着脖子。
“猪是病死的,兽医站都认了,跟我们家人有什么相干?”
“病死的,册上写着,没人翻你这个。”
沈春禾把册子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我问的是底下添的这行。你的猪一死,就有人急着替它把死因写进公家的册子里,你总该知道是谁吧。”
周砚岭的眼珠往门边溜了一下。
“字,我不知道,我又没写。”
“你没写,总见过。”
沈春禾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认字,一年到头往运输站跑,这点字难不住你。什么时候见的,谁写的,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周砚岭把嘴闭成一条缝。
郑保国拍了下桌子。
“册子押在村委,能进这屋添字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周砚岭,我再问你一遍。”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周砚岭的脖子一点一点软下去。
“是赵翠兰张罗的。”
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她说我家猪吃了周家作坊倒出来的废菜才死的,让我别声张,册子上的事她寻人办。她还从我家拎走过一桶菜叶,说、说就是作坊倒的。”
何桂芝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拍在桌上。
“菜叶?”
她把领用表推过去。
“我出门就把这张表揣上了。腊月初十那天,作坊的边角料三十斤进场,十八斤好芯留下煮了,猪食方子就贴在院门上,十二斤烂的当场抬去后坡埋了,抬筐的是周砚川,过秤的是我,记账的是卢巧云,笔笔有数。桶出不了院门,怎么就到你家去了?”
周砚岭的话头卡了一下,掉头就拐。
“那桶菜叶是她从集上拎来的,兴许、兴许跟你们作坊不相干。”
“先前说是作坊倒的,这会儿又说是集上的。”
郑保国拎起笔,在那行补注上重重划了一道。
“没签字,没盖章,墨不对,页码对不上,这一行字,村里不认。周砚岭,重新说,你家的猪死前吃了什么,谁送的,哪天送的,写在纸上,按手印。”
周砚岭捏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猪死前两三日,食赵翠兰送来菜叶一桶,来源不知。
写完蘸了印泥,手印按得歪歪扭扭。
何桂芝把那张纸扫了一眼,心里那口闷气总算吐出来了。
她养了大半辈子猪,头一回见人往死猪身上栽赃栽得这么齐整,册子、条子、传话的人,一环扣一环,亏得春禾头一天就想着对册子,这丫头的心,比秤还准。
一直没说话的周砚川,这时候开了口。
“郑书记,运输站那回报转正的副业登记表,村里可存着底子?”
郑保国愣了一下,还是起身开了柜,从一沓表格里抽出一张,放到桌上。
两张纸并排摆着。
一张是养殖册上那行被划掉的补注,一张是当初把周砚川名额顶掉的那份副业登记。
沈春禾俯身,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废字的末笔,两张上都往上甩。作坊的坊字,土字旁都写得窄,跟刻出来的一样。这个疑字,左边那一撇的弯儿都一个样。”
周砚岭凑过去看了半眼,脸上刷地没了血色。
那晚灯底下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他爹念一句,那人写一句,写完折好揣进怀里,交代谁也不许提。
他死死咬住牙,一个字不敢往外吐。
周砚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是赵翠兰当初在作坊签的那份字据。
“赵翠兰写字,我留过样。”
他把纸压在那两张表旁边。
“她那三个字,歪得像鸡刨的地。”
他把三张纸挨个看了一遍,抬起头。
“两张假表是同一个人写的,可写字的人不是赵翠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