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向东的笔尖在纸上落完最后一行,抬头看向赵有福。
“这话你自己再念一遍,念对了,我收笔,你按手印。”
赵有福盯着本子看了半天,把脸扭向墙。
“我念得出来。腊月十四那晚,周德厚坐在我车斗里,车是王家那口子拦的,话是他撂的,人是我送回红旗沟的。我一句没添,一句没减。”
手印按完,钱向东合上本子。
“拦车只是头一层。要坐实周德厚的罪,还得有人把当晚的病情说清楚,人要是及时送到医院,到底救得回来救不回来。”
周砚川扶着门框,半天没挪窝。
这句话他等了十几年,等到了,反倒站不稳。
出了仓库,日头已经偏西,风把荒地的枯草压得贴着地皮走。
周砚川走在最后,手插在袖筒里,一路没说话。
回到道班房,院里多了两个人。
王满仓蹲在门槛上,身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蓝布头巾裹得严实,怀里搂着个旧布包。
王满仓站起来,把妇人往前让了让。
“天不亮我就听赶脚的说你们往这边查,我想了一路,有桩事得当面了断。这是我请来的陈桂芬大姐,当年接生我妹子的就是她,走了三个钟头山路。”
王满仓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昨夜他把那张账抄件看了半宿,越看越明白这些年恨错了地方,可让他不恨,他又找不着别的出口。
他只能把人请来,把话当面说尽,说尽了,往后的日子才有个奔头。
陈桂芬把布包搁在膝盖上,先看了周砚川一眼,又移开。
“腊月十四擦黑,王家把我请去。小莲上炕前还纳着鞋底,说孩子的衣裳赶出来三件,就差夹棉。我上手一摸,胎位是有点歪,可头胎十个里有八个这样,算不上凶。”
沈春禾往前凑了半步。
“那你怕什么。”
“我怕后头。”
陈桂芬的手在布包上收紧。
“后半夜孩子落了地,没哭出声,跟着血就止不住了。我跟满仓说,得送乡卫生院,老秦大夫会这手,道又顺,紧着赶半个多钟头就到。拦下什么车都得拦,拦下来,人就有指望。”
钱向东的笔搁在纸上。
“后来呢。”
“后来车没停成。”
她把嗓音压低。
“我从出血到她咽气,守了一个多时辰。一个多时辰,够老秦大夫做两回事了。”
沈春禾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半个多钟头的道,她没等到。”
王满仓蹲在门槛上,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要是那天车停了,这会儿他妹子的鞋底该纳完了,护膝该套在他腿上。
他把这念头掐了十几年,回回掐不死。
钱向东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延误时间,超过救治所需。
写完他抬起头。
“陈大姐,这话你敢落纸吗?”
“我敢。”
陈桂芬抬起头。
“这些年红旗沟放了话,说我多嘴就没人敢用我。我认了十几年,认得心里长疮。今天有人来问,我把话吐出来,夜里能睡个整觉。”
沈春禾在她身边蹲下来。
“陈大姐,当晚的东西,您手里留没留着,一张纸,一样物件,什么都行。”
陈桂芬把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包油纸裹着的老药材,油纸外头还缠着一层发黄的粗纸。
“这层粗纸,是那年腊月小莲塞给我的,让我顺道捎给满仓。我走到半道听说人没了,这纸就没敢送。送过去,她哥得疼死。”
她翻到背面,双手递过来。
沈春禾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转给了周砚川。
粗纸背面是几行铅笔字,笔画歪,一笔一笔却写得很用力。
哥,孩子生下来,我想回家住几天。西屋的炕席该换了,我回来换。你的护膝我絮好了,搁在炕头柜里,等我回去捎给你。别叫孩子他爹知道,说了他该多心。
周砚川捏着那张纸,喉咙里横了东西,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那晚她躺在炕上,血一点点往外淌,心里想的还是换炕席,还是一副护膝。
她盘算的全是往后的事,排得满满当当。
他这些年把自己钉在克妻两个字上,钉得不敢抬头。
可纸上这个人不认命,她连开春换炕席的日子都排好了。
王满仓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就把脸别开了。
“她哪回捎话都是这套,惦记炕席,惦记我这条老寒腿。我当她还能回来絮第二副。”
他的声音劈了。
沈春禾把纸接回来,抚平了压在桌上。
“这哪里是遗书。这是活人的打算。惦记着换炕席的人,不会把自己交给命。”
王满仓背对着众人,肩膀塌下去,又挺起来。
周砚川朝他走了半步,站住。
“满仓哥,护膝要是还在老屋的柜里,我翻遍了也给你找出来。”
王满仓过了好一会儿才应声。
“找着了给我,我烧给她。她给我纳的东西,这些年我一件都没敢动。”
钱向东把粗纸用牛皮纸包好,另取一张留给陈桂芬。
“口信和接生记录,分开封。两样东西对上了,才是一个整的。陈大姐,麻烦你写两样,一样是当晚的胎相和出血情形,一样是你建议送医的时辰。”
“要不要写是谁拦的车。”
沈春禾接了话。
“不用。谁是凶手,不归您写,也不该您背。您只写亲眼见的,亲耳听的,别的字一个不用添。您今天落的是证词,往后照常接生,天塌了有我们顶着。”
陈桂芬看了她半天,点头。
她蹲在炕沿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慢,写得稳。
钱向东在旁边看着,心里掂量。
这案子办到现在,他从没听沈春禾问过一句谁害的,她问的全是当时怎么了,还能不能救。
把人从命里捞出来,再谈罪,这个次序,县里不少办了半辈子案子的老手都未必拎得清。
证词写完封好,陈桂芬把笔搁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抬起头来。
“还有一样,我没写。”
屋里几道目光都聚了过去。
“血止不住的时候,我在她身边守着。村口的喇叭响了好一阵,她在炕上听得真真的,还问我,是不是车来接她了。”
陈桂芬的嗓子哑了下去。
“我骗她说是。后头车声远了,她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死紧,问了我一句话。”
屋里没人出声,炉膛里的煤块塌了一下。
她停住,喘了口气。
“她断气前问的最后一句,是周德厚为什么还不让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