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盯着地上那颗滚出去的核桃,喉结上下滚了两趟,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没话讲了?”周砚川站在桌子那头,声音压得低。“那明早,我们去取药箱。”
钱向东把布包口收紧。“取完箱子,顺道去公社卫生院。领药的事,得有簿子说话。”
周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领药簿。他怎么把那本簿子忘了。十来年了,他把自己院子里每一张带字的纸都翻出来烧过一遍,独独没想起来,卫生院还有一本公家的簿子,白纸黑字,谁也涂不掉。
他扭头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周家的家事,用得着兴师动众?”
“人命关天,就兴师动众。”钱向东头也没抬。
第二天一早,卫生院的药库里药味呛人。
林大夫从柜子最底层抱出一本蓝皮簿子,封皮的角都磨秃了,他抱着簿子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看着周砚川长大的那辈人,也领过周德厚不少人情,可钱向东的介绍信摆在桌上,公安的章盖得端端正正,簿子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他掂量了一路,到底把簿子摊开了。
“腊月十一。”林大夫的指头在一行字上停住。“申请医生,王守义,止血水一瓶。领用人这一栏,你们自己看。”
周砚川俯下身。
领用人:周德厚。关系一栏,三个字,家属。
“药是王守义申请的,人却在天擦黑亲自来领的,就是周德厚。”林大夫把簿子往前推了推。“我们卫生院的规矩,贵重药械出门,箱底都要刻上领用人的名,防的是借了不还。这笔是他自己报的名字,我亲手刻的,刻完还让他看了。”
沈春禾拿出账本,铅笔落下去。“林大夫,那天除了他,还有谁在场?”
“就他一个。”林大夫搓着手。“我还多了一句嘴,问他病人怎么不来,他说家里穷,住不起院,药先拿回去顶着。我还当他是难得的实在人。”
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实在人。沈春禾没抬头,把这句话原样记了下来。
院子里这时候起了骚动,陈桂芬挎着篮子进了门,周德厚跟在后头,中山装照旧笔挺,脸上却挂不住了。
“药是有的。”周德厚抢先开口,嗓门放得又高又稳。“我领回来,当天就交给接生婆了。桂芬,你讲,是不是我亲手给你的?”
他把包袱甩得干脆利落。
这一手他昨夜在炕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药进了接生婆的手,接生婆又死了,死无对证,这环就断了。
陈桂芬把篮子往桌上一放。
“周德厚,你摸着心口讲。”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那晚我进了门就守在炕边,王小莲咽气,是我合的眼。药箱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你哪只手交给我的?”
“你忘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
“我忘不了。”陈桂芬的眼圈红了。“我那晚写转院单,一笔一笔记着时辰,我记性坏不了。你没给过我什么药,你只问了我一句话,问送县医院得多少钱。”
屋里静下来。
周德厚的手在袖筒里攥紧了。
坏了。这老婆子记性比王守义还毒。他转向钱向东,声音低下来三成。“钱同志,空口白牙,一个说给了,一个说没给,你们公安总不能听一面之词定人的罪。”
“不用一面之词。”沈春禾把账本转过去,摊平在桌上。
账本上五条记录,从上到下排得整整齐齐。
“腊月十一天擦黑,您在卫生院签字领药,林大夫亲手在箱底刻了您的名字。”
“腊月十二,王守义上门,嘱咐您天亮前给王小莲打药。您问的是,拖到天亮,是不是就不用送了。”
“腊月十五后晌,三袋化肥进了祠堂后院,您自己赶的车。”
“还是腊月十五。”她翻过一页,声音不高。“信用社的取款存根,钱同志昨天调出来的。您存进去十五块,存款人,周德厚。经手人签了字。”
钱向东接了话。“领药、拒送、卖肥、存钱,前后五天,四件事,每一件都有纸,有章,有签名。周德厚,你说药交给了接生婆,接生婆没见过。你说没见过药箱,箱底刻着你的名字。你现在再说一句,药去哪儿了?”
周德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囫囵话都没拼出来。
他心里那盘棋彻底输了。他原想着咬死不认,一口咬定票是自己攒的,可他忘了卫生院那本簿子是公家的,忘了存根上有个经手人,忘了德义那条老狗也会反咬。他这一辈子把所有人的嘴都算计进去了,独独没算到,纸上的字比人的嘴活得长。
“十五块!”他忽然把嗓门拔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年头十五块是什么?是全家半年的嚼谷!周家老小三十几口人,指着我一个人张罗!我当着这个家,我不当家谁当家?我是穷!穷人家过日子,就得掰着指头算!”
“算日子?”周砚川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王小莲疼了一天一夜,疼到后半夜。一瓶止血水,你领走了,没打。转县医院四个钟头能活,你不送。你回头就拿命换的钱,去信用社存了一笔。”
他的手按在桌沿上,压得桌腿都晃了一下。
“你告诉我,大伯。你算的是哪门子的日子。”
卫生院门外头已经围了人,风声里滚进来一片压低的议论,有人往门口挤,喊了一句“去把周家大门堵了”,后头跟着七八个应和的。
“都站住。”钱向东一步跨出门槛,声音不高,分量足。“案子进了卷宗,走的是法。谁敢围堵周家的门,就是干扰办案,我头一个办他。”
人群缩回去了。
可人缩回去,话缩不回去。钱向东站在台阶上,眼角扫过那一张张脸,心里有数,围是围不得了,可这些话今天夜里就能传遍两个村子,传到公社,传到县里。案子还没上会,舆论先自己长出腿来了,这一仗,早就不是在屋里打了。
周德厚站在桌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把腰杆挺了起来。
“我顾全的是整个宗族!”他梗着脖子。“周家能到今天,靠的是人心齐!外姓人不懂,你们都不懂!”
沈春禾合上账本,抬起眼。
“你顾全的是周家三袋化肥,丢下的是王小莲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