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不肯出钱的人,”周德厚把眼一闭,索性豁了出去,“是我二弟,德山!”
院里静了一下,跟着嗡地炸开。
“二房早年间欠着祖屋的修缮债,欠条还压在祠堂的匣子里!”周德厚越说越顺,嗓门一浪压过一浪,“德山走之前拉着我的手交代,砸锅卖铁,先保祖屋!王小莲那笔救治钱,是我按他老人家的遗言掐的!我照办的是兄弟的遗愿,何罪之有?”
他心里那点算盘打得噼啪响。
死人不会开口,德山走了这么多年,坟头的草割了一茬又一茬,谁还记得清他哪年走的、说过什么。
把账挂在一个死人头上,天经地义,死无对证,这个法子他年轻时遮家丑就用过,好用得很。
门边石墩上,周奶奶扶着拐棍,慢慢站直了。
“德厚。”她的声气不高,喘得却重,“你二弟是哪年没的,你要老身替你数吗?”
周德厚的嗓门卡在喉咙里。
“德山走的那年,砚川才十二,穿的是他娘改小的褂子。”周奶奶的手在拐棍头上按住,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攥紧,“王小莲进周家的门,是德山走了六年之后的事。一个走了六年的人,躺在他爹娘脚底下,隔着六年替王家闺女做主,掐一笔救治钱。”
她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钉在周德厚脸上。
“死人不会开口,你倒是替死人开口了。”
院里有人抽了口凉气。
张婶扒着门框,嘴张着没敢出声。
周德厚的脸皮绷着,青一阵白一阵,他算准了没人记得年份,偏偏忘了院里还站着一个周秦氏。
这个老太太,周家几口人哪年添的、哪年没的,她肚子里有一本活册子。
“年份对不上,账更对不上。”
沈春禾翻开账本,往桌上一放,铅笔点住其中一行。
“分灶之前,我把周砚川背的旧债一笔一笔核过。这笔祖屋修缮债,记在旧账本的第七页,前头第六页落的年份是德山大爷走后第三年,后头第八页又是第四年。”她的铅笔顺着纸面划下去,“这一笔挤在两页当中,墨色新,笔道细,跟前后页的笔迹,不是一只手写的。”
她合上账本,抬眼。
“德山大爷走后第三年欠的债,等他走了好几年,才被人补进账本里。周大伯,死人背不动债,能往死人账上添债的,只有拿笔的活人。”
“你胡扯!”周德厚一巴掌拍在桌上,“账本都泛黄了!”
“纸会黄,字不会。”沈春禾把账本推给钱向东,“钱同志可以带回去,跟您手里那本虚报的旧债对笔迹。一笔对不出,我认;对出来两笔,周大伯,虚报旧债压侄子,这一条也得记上。”
钱向东接过账本,笔在纸上落了一行:债目笔迹存疑,送验。
王大山一直攥着拳头站在原地。
这会儿他一步跨到桌前,胸口抵着桌沿,声音劈得不成样子。
“周德厚,我妹妹躺炕上疼的时候,你把账推给一个死了六年的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死人替你背了,你还想再找几个?我爹娘也死了,你是不是连他们也要拉出来作证?”
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睛红得吓人。
“我今儿把话放这儿。你再敢拿死人挡一回罪,我就去我妹妹坟上,把你的名字刻在她碑前头,让全村人看看,她是叫个什么东西耽误死的!”
“你放肆!”
“我放肆?”王大山冷笑,“我妹妹连放肆的机会都没捞着。”
周德厚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拼出一句囫囵话。
他眼珠转了两圈,忽然把话锋一拧。
“车!”他指着周砚川手里的排班表,“那晚的车是赵有福管的!他是站里的调度,派不派车,他一句话的事!他不点头,我拦有什么用?要追责,头一个追他!”
院里的议论声压低了下去。
郑保国站在桌边,后脊梁一层汗。
这个周德厚,前一刻还拍着胸脯讲车是他拦的,讲得理直气壮,这会儿风头不对,转头就把赵有福推出来顶缸。
他偷偷瞟了一眼钱向东手里的笔,那支笔一下没停,一行一行记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发凉,这样的嘴,进了审讯室,怕是能把自个儿的爹都卖出去。
“周德厚。”钱向东搁下笔,抬起头。
“昨儿在祠堂,你讲,车是你拦的,一个字没提赵有福。”
“今儿在这院里,你先讲是德山的遗愿,被拆穿了,又讲是赵有福的调度。”他把记录本翻过去,正对着众人,“前后三套说法,句句出自你口,句句都记在卷上。你不用急着往别人身上推了,往后有的是工夫,让你一句一句对着卷宗讲。”
周德厚的嘴张了张,没敢再接。
他扫了一圈院子。
陈桂芬在抹眼睛,王大山瞪着他,郑保国把脸别向一边,连德义家的都缩在人堆后头不敢露头。
他这一辈子靠一张嘴立起来的体面,今儿让人一笔一笔拆成了渣。
“讲不下去了?”周砚川开口。
他站在桌子那头,目光落在周德厚脸上,一寸没挪。
“死人不能开口,活人不敢开口,你算计了半辈子,就靠这个撑着。”他停了停,“可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你算得久。”
周奶奶在这时候动了。
她把拐棍换到左手,右手探进衣襟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
布是旧的,洗得发灰,边角磨出了毛。
她一层一层打开,动作很慢,院里没人出声,几十双眼睛跟着她的手。
“老身关了半辈子的窗。”她把最里头那张发黄的纸片托在掌心,“今儿这一张,不想再压了。”
她转身,把纸片递给沈春禾。
“这是陈芳的药单。当年是老身从德厚的字纸堆里抢出来的,压了十来年,压得老身夜里睡不稳。”
沈春禾双手接过来,展开。
药单是乡卫生院的旧格式,药名、用量,一行一行写得清楚。
药单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笔画重,收笔急,像是写的人当时心里正烦。
她把纸片举起来,转过去,正对着周德厚。
“周大伯,自己看。”
周德厚的目光落在那行铅笔字上,脸皮一寸一寸垮下去。
“这一行批注。”沈春禾的声音落得很稳,“你可以把责任推给死人,可陈芳的药单上写的是你亲笔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