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姚记的人让我换的,他说只换一块,便给我五十文。”
驿卒把钱袋放上公案,里面的铜钱沾着面粉,系绳也与姚记学徒腰间挂着的那只相同。
学徒连退两步,后腰撞到装白面的车架,袋口被挤歪,面粉顺着木板往下漏。
“我没让他换姚记的饼,我说的是唐家,是他拿错了袋子!”
姚茂生转过身,原本握着霉饼的手慢慢松开,碎屑落到粮票上。
“谁准你动试饼袋?”
“掌柜,我只是想把昨日退回来的霉饼塞进唐家袋里,等车夫吃出问题,驿所自然不会选她们,我没想害姚记。”
“昨日那些霉饼早被商队退走,你从哪里拿来的?”
学徒张了张嘴,视线落到唐九娘带来的粗布包上。
那包夹生饼还留在唐家作凭证,根本不是姚记旧货,学徒显然没有料到姚茂生会追问来源。
沈棠没有替他补话,只让小荷把两家的封袋木牌拿来,逐个核对上面的暗记。
“唐家的饼少了一角,说明换饼时有人掰过,姚记的霉饼则是整块塞进去,驿卒拿错袋子以后,为了凑回原样,从豆面饼上掰下一角填了份量。”
驿卒把头埋得更低。
“袋上只有暗记,没有铺名,他跟我说画横的是唐家,我到了旧亭才发现自己记反了,可那时已经来不及换回来。”
曲管事收走钱袋,叫来两名驿卒将人看住。
“你收钱动了驿所封袋,今日起不用再当差,五十文作为证物交给里正,后续如何罚,由驿丞处置。”
姚茂生拦住同样想走的学徒,解下他的围裙扔在面袋上。
“你也留下,把话说全,是谁让你拿旧饼,又是谁让你买通驿卒?”
“没人让我做,是我怕姚记输,掌柜前日已经说过,再丢了驿所供货,我便不能留在铺里。”
“我让你把发霉的库存清出去,换掉受潮的面袋,可没让你拿姚记的招牌做这种事。”
学徒急着去拉他的衣袖,被姚茂生避开以后,索性跪在公灶前。
“掌柜,我跟你学了四年,铺里近来少了商队生意,驿所这三百份若再没了,你留下两个老师傅,也不会留我这种只会筛面跑腿的。”
“你怕被赶走,便把霉饼塞给别人,等唐家的名声坏了,姚记便能多养你一个?”
沈棠拿起唐家那块缺角的豆面饼,把掰口朝向围观的车夫。
“今日若他没有拿错袋,众人吃到的便是唐家的霉饼,昨日王氏才冒名卖过夹生货,两件事连在一起,没有人会信我们还能做驿粮。”
郭平码把自己领到的饼放回公案,脸上的轻松已经收净。
“我昨日替你们澄清一次,今日再吃出霉饼,连我也得怀疑沈家的方子究竟干不干净。”
唐九娘朝姚茂生伸出手。
“试饼的输赢可以稍后再算,买通驿卒换货,姚记先给个处置。”
姚茂生看着跪在地上的学徒,又看看那张盖着自己印章的契纸,转身取下车架上的钱箱。
“昨日契纸只赌十斗面,换饼不在其中,姚记却不能装作没发生。”
他数出两串钱放到唐家案上,又将十斗面粮票一并推过去。
“十斗面照输,另赔唐家两贯,今日参与试饼的面和人工也由姚记承担,学徒送去里正处置。”
唐九娘没有收钱,先看沈棠。
“你觉得够不够?”
“赔钱只补今日的损耗,名声还没有补。”
沈棠抽出一块空木牌,放在姚茂生面前。
“按照昨日契纸,输家门前挂三日试饼结果,今日还要添上换货一事,谁做的,怎么处置,都写清楚。”
姚记两个老师傅听见这句,脸上都露出难色,其中年长的上前劝道:“沈东家,学徒做错事,掌柜已经赔钱赶人,木牌挂出去,坏的是整个姚记的生意,铺里还有十几口人等着吃饭。”
“若被换成霉饼的是唐家货,你们会不会替我们向车夫解释,唐家还有人等着吃饭?”
老师傅答不上来,手里的白布巾被反复折过,最后只能退回姚茂生身后。
姚茂生拿起炭笔,亲自在木牌上写明经过,写到姚记学徒私换试饼时,笔尖在木纹上划出一道墨痕。
“木牌我挂,三日之内也不会摘,不过三百份驿粮不能直接判给唐家。”
曲管事把十二块投票木牌排开,其中姚记五票,唐家五票,还有两票因换货作废。
“今日的试饼已经被人动过,两家都没有赢,驿所不会拿一场坏局定供货。”
唐九娘收起姚记赔来的钱,仍把十斗面粮票留在公案上。
“契纸赌的是饼,姚记的好饼得了五票,唐家也得五票,若算平手,十斗面便不能拿。”
姚茂生抬手将粮票推回去。
“我的人动了封袋,这场便是姚记输,面归唐家,驿粮另比。”
沈棠没有拒绝,收下粮票以后,拿出昨夜记用料的木板。
“驿所既要重新选供货者,就别再只尝一块饼,三百份货最怕断供,明日起两家各试供五日,每日送十份,由驿卒记下破损和退货。”
曲管事翻看木板上记录的三炉用料,尤其在第三炉多添的粗柴旁停留许久。
“唐家今日便烧坏六份,连续送五日,你们拿什么保证不会短货?”
“每日预留两份,只算料钱,不算入驿所货价,若正货损坏便补,五日以后再核实际损耗。”
“预留的饼若没有用上,归谁?”
“当日留给驿所验货,确认没有问题以后,由唐家带走,不能混进次日货物。”
姚茂生听完也取出自家旧册,报出姚记过去三个月的交货数。
“姚记每百份损耗不到两份,唐家若想比稳定,五日内不得借唐家客栈的现成灶,仍用公灶。”
“可以,不过公灶每日还要供镇民使用,两家各占半日,谁先谁后轮换,不能让姚记日日挑最好烧的时辰。”
曲管事叫人另抄试供契纸,姚记与唐家各按一份,五日试供期间,驿所只按日结算,不许任何一家提前拿到整月定钱。
围观者散去以后,姚茂生把学徒交给里正,独自提起剩下的白面,两个老师傅想上前帮忙,也被他挡开。
走到沈棠身边时,他看了一眼唐家那块缺角的豆面饼。
“这饼的成本确实比姚记低,可你今日只做了五十份,公灶每日能不能做足更多,还没有试过。”
“驿所先要十份,不必为了三百份把一日的货全做出来,等试供过了再添人添灶。”
“若五日后驿所选了唐家,姚记不会再使这种手段,不过镇上的面和柴都有数,你拿到供货契书,也未必买得到足量原料。”
沈棠听出他话里的提醒,转头看向公灶旁的粮车。
车上的白面都装在印着姚记字号的袋子里,镇上几家粮铺长期把好面先供给姚记,唐家今日所用的豆面,还是从零散粮摊凑来的。
“姚掌柜是在提醒我,还是准备让粮铺断我的货?”
“我若真要断货,不会当着你的面说。”
姚茂生将面袋扛上肩,没有再解释。
唐九娘等他走远,才把十斗面粮票交给伙计。
“姚记吃了这个亏,短期内不会再动手,可他说的原料确实是问题,客栈每日要用面,驿粮也要用,郭平码回程还可能追加,我们不能次次从散摊凑。”
小荷翻开今日的耗料板,把焦掉的六份单列出来。
“十斗面够试供用,若接下三百份,加上客栈零卖,最多只能撑到下月中。”
“先去问三家粮铺的现货和价钱,不许提驿所试供,只说唐家要添面食。”
唐九娘叫来伙计正要吩咐,前街却有三名粮铺学徒一同进来,每人手里都拿着退单。
最前面的学徒把昨日收下的定钱放到桌边,朝唐九娘赔了一礼。
“掌柜见谅,北州城来的何家管事包下了镇上所有好面,往后半个月,铺里不能再给唐家送货。”
沈棠没有碰那串退回来的铜钱。
“何家管事包下面粮,总该有个收货地方,他买这么多面准备做什么?”
学徒不肯多说,只把退单往前送。
“管事交代过,谁敢卖面给唐家,往后便别想在北州码头卸粮。”
唐九娘看着桌上并排放下的三张退单,转身关了客栈前门。
“姚茂生刚说完原料,三家粮铺便一同退单,这五日试供还没开始,咱们已经买不到面了。”
沈棠将十斗面粮票收进匣中,只留下今日所需的一小袋。
“他们买的是好面,没有买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