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拿回那根车轴木,便用新磨架的做法交换。”
“车轴木不要了,双倍定钱既已赔付,这笔买卖到此为止。”
沈棠让小荷收好赔来的钱,又查看周铁山带回的契纸。
“何家若继续收硬木,魏老汉的车便先用铁匠铺旧料接轴,能走便行,不能走就按租契赔车。”
魏老汉没料到她真肯放弃那根老榆木,攥着契纸追问。
“何家摆明是冲着磨架来的,咱们不拿回木头,他们会不会把附近能用的木料全买净?”
“他买木料要花银子,也要占仓地,磨架却不只一种木头能做,何家愿意买便让他买。”
周铁山把一截拼接好的旧轴放到地上。
“这根能让牛车先走,耐不耐用得跑过一趟才知道,至于磨架,何家就算拆开看,也未必知道木销该留多松。”
“做法不用藏。”
沈棠把昨夜的草图递给他。
“你重新画一份能看懂的,写清木料尺寸与试用损耗,愿意做的人向你交一笔教工钱,唐家每副只收半成改样钱。”
周铁山接过草图,许久没有翻页。
“你花钱试出来的东西,就这么让别人做?”
“何家已经盯上磨架,藏着只会让他继续买木料堵铁匠,公开卖做法,周边木匠都能接活,他堵不住每一家。”
“若有人照图做完,转头替何家磨豆呢?”
“磨盘多了,何家手里的豆粮才有地方磨,他若全留着不用,银子便压在仓里,他若磨成豆面出售,镇上的豆面价便会降,唐家也能买。”
何富贵站在街对面听完,抬手让伙计停了收豆铜锣。
“沈东家打算靠一张图,把何家收来的豆子也变成你的货源?”
“何家出钱收粮,木匠出力做磨,谁磨出的豆面便卖给谁,唐家只买价钱与成色合适的货。”
“你就不怕何家一斤也不卖给你?”
“北州不只何家吃豆面,货磨出来总要卖,何管事愿意日日守着仓门,我也拦不住。”
何富贵将刚磨好的那袋豆面交给伙计,没有再提换图,只把今日收来的粮车全数拉走。
第五日试供开灶前,唐家后院已经有三副脚踏磨架轮换使用,其中一副属于周铁山,一副由梁木匠照图制作,最后一副则是东村几户农家合钱订下的。
农户用自家磨架处理豆粮,可以把豆面卖给唐家,也可以只交磨工钱后带走,何家的高价收货因此少了不少整袋净豆。
公灶前,曲管事没有立即敲开灶铜锣,而是叫人抬来四只大筐。
“前四日的记录已经核完,唐家坏货六份,其中五份出在第一日火候,另有一份为封袋破损,姚记坏货五份,三份夹生,两份路上开裂。”
姚茂生听完数字,先看向今日备好的面盆。
“第五日照旧各做十份,做完便定供货?”
“原本是这样,不过昨夜北边驿道来了急令,旧亭往后的三处驿站要添一批耐储干粮,今日不再各做十份。”
曲管事掀开大筐上的布,每只筐内都放着二十枚领货木牌。
“姚记与唐家各做六十份,午时以前交货,送往三处驿站,破损与口味分别记票,谁能按时做足,驿所才与谁谈整月供货。”
刘二顺看着唐家带来的豆面,立刻算出缺口。
“咱们只按十二份备料,多出的豆面还在客栈,来回运一趟便要耽误开灶。”
蒋春娘已经开始清点公灶旁的余柴。
“六十份至少要分六炉,只有我和二顺,午时以前未必赶得完。”
姚茂生也没有占到便宜,姚记只带了一盆白面,两个老师傅虽在,临时取料同样需要车马。
“曲管事昨日为何不说?”
“急令今早才送到,我也没有提前备袋,两家若都做不成,这批货便去北州城采购,宁边驿所仍照前四日记录定原来的三百份。”
“既然不影响原供货,这六十份又在试什么?”
沈棠翻看三处驿站的木牌,发现每处所需分量相同。
“试谁能接急单,也试谁有办法临时调人调料,往后边地起风雪,驿粮不会每次都提前五日来问。”
曲管事将计时用的线香插进灰坛。
“开灶以后不许从对方手里买成饼,面与柴可以自行调度,外援也能用,不过所有成本都得报清。”
铜锣落下,沈棠没有让蒋春娘立刻和面,先把六十份拆成三批。
“刘二顺回唐家取现成豆面与双层布袋,路上去东村磨架处再买两斗细粉,按昨日挂牌价现结。”
“东村的豆面粗,做饼容易开裂。”
“让他们只送过细筛的粉,粗粉留给自家,唐家多付一道筛工钱。”
刘二顺赶车离开后,沈棠又叫小荷去找唐九娘。
“客栈今日豆面饼暂停零卖,已经和好的面坯全部送来,愿意来公灶帮工的人按半日结钱,不能白调客栈伙计。”
蒋春娘听完安排,先和现有的十二份。
“六十份全做豆面饼,白面消耗也不少,十斗粮票虽能兑面,粮铺未必肯马上交。”
“去找姚记买白面。”
姚茂生正在让学徒回铺取料,听见这句便抬头。
“契纸说不许买对方成饼,没有说不能买面,不过今日我也要做六十份,未必有余粮给唐家。”
“唐家只买一斗,按粮铺现价加送货钱,姚记若不卖,我便拿十斗粮票去三家粮铺逐户兑。”
“粮铺受何家约束,你拿票也未必兑得到。”
“所以我先问姚记,你可以不卖,不必替粮铺回绝。”
姚茂生看过自家存面册,叫伙计从车上卸下一袋。
“一斗可以,现钱结,今日试供不论谁赢,不能将这袋面说成姚记参与合供。”
“料册写明姚记售面,成饼由唐家制作,试供记录只算唐家。”
一袋白面送到唐家案上时,姚记的新学徒忍不住问道:“掌柜,咱们自己也缺面,为何还要卖给她?”
“姚记铺里还有存粮,卖一斗不误六十份,今日不卖,等她拿粮票去铺里强兑,三家掌柜照样得交,只会再得罪一个客。”
姚茂生说完,亲自掌起第一炉火。
唐家这边,蒋春娘连做两筛以后,唐九娘已经带着三名伙计赶到,东村的细豆面也由农户合车送来。
每袋豆面先过筛再称重,成色不合的当场退回,送货农户没有因急单抬价,只按昨日木牌另收一笔车钱。
公灶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何富贵也坐车赶来,手里拿着何家新磨出的豆面报价。
“沈东家临时从村里调面,每斗价钱已经高过何家,若你现在买何家的细粉,六十份还能再省几十文。”
“何家的豆面今日第一次开卖,粗细与干湿都没有定级,唐家来不及试饼。”
“你敢买东村农户磨的,却不敢买何家的?”
“东村用的是周铁山验过的磨架,第一批细粉昨日已经试过,何家的货没有经过唐家灶火,今日不用。”
何富贵让人解开豆面袋,粉色均匀,确实比东村送来的还细。
“我可以先送你半斗,不收钱,若饼做坏也由何家赔。”
“急单不试新料,这是唐家的规矩,何管事愿意卖,明日送样品去客栈,今日请让开灶口。”
何富贵没有继续拦,只把豆面袋放在围观者面前,转而当场售卖。
午时将近,姚记先交足六十份,唐家最后一筛却在灶内裂开两块。
刘二顺想拿预留货补上,蒋春娘已经把裂饼单独放进坏货袋。
“预留的两份可以补,先在木牌上记清第五炉边缘开裂,不能拿好饼盖掉损耗。”
六十份正货重新称完,曲管事同时封住两家的布袋,派车送往三处驿站。
等候唱票期间,两家把今日所有成本写上长板。
姚记用料更贵,坏货两份,交货早了半刻。
唐家人手与车钱多出一截,饼价仍比姚记低,六十份中只有两份开裂。
三处驿站的车夫回来时,每人都带着验货牌,第一处选了姚记,认为白饼更软,第二处选了唐家,报回的理由仍是耐饿,最后一处却没有选任何一家。
那名驿卒把两块饼放到公案上。
“姚记的白饼路上碎了四块,唐家的豆面饼有三块分量偏轻,第三处驿站说两家都能吃,却都没稳到可以独供。”
曲管事重新核完木牌,当众展开整月供货契书。
“前五日唐家损耗较低,价格也低,三百份主供归唐家,不过今日急单说明一家独供仍有缺口,契书须添备用供货者。”
姚茂生看向那份已经按过指印的合供契。
“唐家主供七成,姚记供三成,出货前由唐家总验,驿所只认一个交货印,这正是我们原先谈好的条件。”
曲管事将两份契纸并在一起,盖下驿所的验契印。
“月底按实际交货数分别结钱,唐家不得拖欠姚记货款,姚记不得越过唐家私改驿粮价格,任何一方连续短货三日,驿所有权另换供货者。”
公灶外终于响起议论声,刘二顺却没顾得上高兴,只先把六块焦饼与这些日子的坏货牌一同收进木箱。
沈棠接过供货契书,当场付清今日向姚记买面的钱,也把东村送粉的车钱逐笔结掉。
何富贵等众人散开,才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盖着北州码头印记的告示。
“驿粮契书到手,沈东家确实赢了这一局,不过从明日起,凡替唐家运粮的车马,进北州码头一律加收三倍场钱。”
他把告示贴在公灶木柱上,指向最下方的联合印记。
“何家不再拦你收豆,也不再包磨盘,我只问沈东家一句,没有码头卸粮,你这间客栈能把生意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