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昨夜便在宁边开了收磨桌,他们连今日能领多少袋都没等,已经按千袋的数发了定钱。”
沈棠接过那张定钱凭纸,上面写着磨户只要停接南岸军面,便可先领一贯,十日内按钱家木样出面,具体袋数等回宁边再填。
“没有袋数,也没有退定条件,谁领了钱?”
“沿渠两村九户,北场七户,寺田还没按印,只让人问钱家肯不肯替他们补祭田粮。”
伙计说完又从怀里取出一叠名条。
“手磨户也去了不少,钱家说大磨先领整袋,手磨户可以替他们筛粉,每斗现结,比南岸高两文。”
罗万成把车帘卷到木钩上。
“高两文还要替磨户赔契,钱家这批哪里只亏八文,他们早就备好银子,要把南岸的磨线整个挖走。”
“银子既然发出去了,今日拦也收不回来,先回八码头。”
车队入城以后没有直接去粮仓,赵寅领粮车照原路交进八码头,沈棠则带罗万成与小荷去了钱家设在北场的收磨桌。
长案前排着二十余人,钱家管事按磨盘大小分发木牌,领过定钱的人须当场交出原契,由钱家统一替他们送到南岸结清。
钱福尚未返回,坐在案后的钱福之子钱茂抬手拦住伙计,让出一张空凳。
“沈东家来得正好,这里已有十六份解契,木辊按市价折银,停磨损失照契上写的赔,劳你点清。”
沈棠没有坐,只翻了最上面两张契。
“这两户刚领过南岸第三批结款,下一批尚未派麦,可以解,木辊归还八码头,钱家无须替他们折银。”
钱茂用手背推来一只钱匣。
“旧木辊拆装费事,钱家出双倍价买下,省得两户送回去。”
“木辊是周铁山照各家磨架改的,不卖,只收回。”
排在前面的磨户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抱紧刚领到的钱袋。
“沈东家,钱家肯买,俺也去拆下来送到哪边都一样,你留着旧木辊还得再找磨坊安。”
“木辊可以不卖,契也照样能解,你明日送回八码头,验过没有崩齿,南岸退你押钱。”
那人见她没有扣定钱,肩膀松了些。
“那我明早送,可钱家这边等着开磨,能不能先让我用一日?”
“不能,解契落印以后,木辊不再替新东家做工。”
钱茂将钱匣合上。
“南岸宁可让木辊空着,也不许磨户挣钱,这可不像沈东家平日说的买卖自由。”
“磨户可以换东家,南岸的木辊也可以换磨户,钱少东家若缺木辊,去请铁匠另制。”
“十日交两百袋,等新木辊制成,钱家已经过了首批交期,你收回这些木辊,无非是想拖钱家。”
“钱家昨夜敢按千袋发定钱,今日才说没有木辊便开不了磨,这话送去粮运司,主事大人未必愿听。”
钱茂没再提买木辊,只让伙计逐份核对解契赔银。
沈棠看完十六张契,挑出其中三张压在案上。
“这三户已经领走南岸新麦,共计十四石,退契先退麦,短一斤按北场今日麦价补足,不许拿钱家旧麦混还。”
“麦还在他们仓里,钱家派车送回。”
“由南岸的人去称,封仓牌没有拆过才能原麦退回,封牌若动了,便按借麦契赔。”
其中一名磨户往后退开,腰间的钱袋撞在桌腿上。
“我家那仓已经开过,昨夜磨了两斗自家口粮,没碰南岸的麦,只是封牌贴在外门,不开门拿不出自家袋子。”
“契上写过领麦以后单仓封存,你把自家粮留在同一间仓里,开门前为何不叫验麦人?”
“钱家说替我赔,开过仓也不要紧,我就……”
钱茂敲了敲名册。
“少的两斗,钱家按借麦契赔,连同退契银一起结。”
“可以,赔完以后南岸收回剩余麦,这户不得再领第四批。”
沈棠把三份契交给小荷,又把其余十三份推回去。
“今日能解的十三户,当场结清,钱家把银交八码头,不许磨户夹在中间来回跑。”
钱茂看着她逐份处理,没有等到争抢磨户的场面,便抽出另一摞空白木牌。
“沈东家这般痛快,南岸两百袋打算交给谁磨?”
“愿意守契的人。”
“眼下还没来的,只因不知道钱家给多少,等他们听见定钱与筛粉价,也会过来。”
“那便等他们听完再选。”
沈棠离开北场以后,八码头外已经聚了三十多户人家,既有没去钱家领定钱的磨户,也有只做筛粉与缝袋的妇人。
刘二顺守在门边,不许他们挤进粮仓,只把第四批的分工牌挂在院墙上。
“军面两百袋,八码头大磨五十袋,唐家与姚记共三十袋,寺田暂列二十袋,余下一百袋由手磨户分接。”
有人立即问道:“钱家筛粉每斗多两文,南岸加不加?”
“南岸不跟筛粉散价,改按合格面付整工,每斗筛出多少由八码头统一平码,粗粉退回磨户自用,细面交足便结钱。”
“若麦不好,筛出的细面少,岂不是白推磨?”
“领麦时先从每袋取样,出粉不足的麦不派给手磨户,若同批麦的细面低于样袋八码头补差,磨坏与受潮由领麦人担。”
一名妇人把钱家的筛粉木牌递来。
“钱家不管出粉多少,推完一斗便给钱,可他们要从早做到夜,停一日扣回三日定钱,南岸这里每日要交多少?”
“按你们自己报的磨力领麦,两日交一次,少交不罚,只是下一轮减量,领了麦却不磨,八码头收回麦与木样。”
“那我领两斗,家里两个人推,夜里不做。”
“报码写在这里,领麦前先验手磨,磨齿太粗不能接。”
人群渐渐分成两边,愿意按斗拿钱的仍去了北场,家中人手少,又不愿连夜做工的则留在八码头。
不到午后,一百袋手磨份额接出六十八袋,仍差三十二袋,寺田也送来正式退契,连原定二十袋一并撤走。
罗万成把寺田的木辊退还牌拍在桌上。
“钱家替他补祭田粮,还许他首批磨六十袋,咱们留着二十袋,人家当然不接。”
“寺田上一批验袋松,磨面却没有出过错,他能磨六十袋,钱家用得起。”
沈棠把缺出的三十二袋圈起。
“八码头十盘手磨再加十二袋,唐家停细面加八袋,余下十二袋先不派,明日看大磨首轮出粉再定。”
唐九娘站在筛架旁,听完便把食铺木牌解下来。
“我这边能再挪一盘石磨,可粗粮饼也要磨料,最多多接四袋,超过便会断食铺的货。”
“不再从食铺挤,六码头的大磨修好一盘,先试转半日。”
“姚记那根热轴怎么办?”
“周铁山已经换过轴木,只是新轴要看发热,转半日停下来摸轴,不许为赶面连转。”
铁算盘还没拨完,北场忽然送来一名钱家伙计,他把一张红纸贴到八码头对街,上面写着钱家首批两百袋已经派满,今晚六副大磨同时开工。
围在门口的手磨户看清红纸,议论声随即多了起来。
钱家伙计贴完纸,又递给刘二顺一封请帖。
“钱少东家请沈东家明日去北场看首轮出面,两家既在同一规制下承办,也好互相做个见证。”
沈棠拆开请帖,里面除去看磨时辰,还附着钱家六副磨盘各自承办的袋数,其中寺田独占六十袋。
小荷把分配数加过一遍,发现总数正好是两百袋。
“钱家一袋都没留余量,哪处磨盘停了,只能从别处赶工。”
“他们敢这样派,便有替换磨盘。”
沈棠将请帖收进袖袋。
“明日俺也去,俺也去要看看,低八文的军面到底怎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