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管事，封存的酱坛已经顶开了两只，你还要继续封到半月后吗？”
“文书写着半月后启封，今日只开了仓门，坛盖尚未揭下，钱家当然继续封。”
钱福把帕子收回袖中，又让行会的人检查木架，酸水只从钱家坛底流出，沈记那边没有沾上半点。
罗万成重新封门前留下两个接水陶盆，盆口分别对准漏液处，免得污水漫到另一排货下。
“今日所见由七家各自落名，封仓文书仍照原期执行，钱家若继续售卖同批货，应当自行承担退换。”
“钱家今日便召回最早出货的一批，凡红签右下角没有墨点的坛子，无论好坏都可到原铺退换。”
钱福说完便吩咐随从去十七铺传话，动作快得让围在仓外的几名商户挑不出错处。
唐九娘回程时拿着行会抄录的见证纸，几次想开口，最后仍把纸交给小荷收好。
“钱家召回以后，外面未必骂他，反倒有人说大商号赔得起，沈记若出这么多坏坛，早就关门了。”
“赔得起是钱家的本事，召回也比拖着不认强，沈记今日只把封仓所见挂出去，不添一句骂人的话。”
“那两坛若只是碰巧坏了呢？”
“公仓封存还在继续，钱家也没退出，半月后开坛，自然知道坏了多少。”
次日，钱家十七铺门前全部挂出召回牌，早批货每退一坛，除退货钱之外还补一包盐，前来换货的人并没有闹起来。
钱福随后把新一批红签全部换成绿签，牌上删去可存两月，只写当日制成与开封后尽快用完。
北街新铺还架起两口大锅，专门给食铺与摊贩试菜，买下大坛以后可以先付一半，余款隔几日结清。
小荷把绿签价格抄回来，发现钱家又把大坛酱压低一成，小坛则恢复原价，不再赠送香料。
“他们放弃寻常人家，转去抢每日用酱多的食铺，大坛开封便能很快用完，耐放的缺处便不碍事了。”
“钱锦华没打算守着一张旧牌挨打，第一批坏了，他便换个卖法，食铺只管当日菜味与本钱，不会替咱们争长短。”
唐九娘翻开聚丰楼送来的改单帖，原先留下的二十坛也被退掉十坛，赔银已经随帖送来。
“聚丰楼改用钱家的大坛，掌柜说每日开两坛，当日便用完，坏酱轮不到他们头上。”
“退单照契收，赔银若多送便退回，多留一文都给他日后说话的口子。”
“咱们总不能继续等公仓开坛，钱家卖得越多，作坊闲下的人便越多。”
“明日请留下的食铺掌柜到八码头试菜，不比一坛卖多少钱，只比一锅菜要用多少酱。”
唐九娘当即去安排灶房，选的菜全是北州食铺常做的豆腐与杂肉，没有另加贵重香料。
八码头又从钱家三间铺各买一坛绿签酱，买货人当场开封，掌柜确认无坏味以后才带回试菜。
三家食铺掌柜到场时，灶上已经架起六口相同大小的锅，每家各出一名厨子，沈记不派自己的人掌勺。
“今日谁家的酱都不白用，每坛按铺中实价折算，菜熟以后先记用量，再让各位自己尝。”
聚丰楼掌柜看了看桌上的两种酱，没有急着答应恢复订单。
“钱家的坛价低，沈记若靠少放几勺省钱，菜味跟不上，客人仍不会买账。”
“所以由你们自己的厨子调味，觉得够了便停，沈记不管每锅放多少。”
六口锅同时开火，钱家绿签酱咸味先出，厨子尝过汤后又添豆酱与香料，沈记这边只补了一回酱便没有再动坛。
菜出锅以后，三名掌柜互换品尝，谁也不知道面前碗中用的是哪家酱，只按平日卖菜的要求挑选。
小荷等他们落完木签才揭开锅号，三家选中的都是沈记酱，其中两家认为钱家酱咸味过重，香气却压不住杂肉。
聚丰楼掌柜重新核过每锅用量，沈记一坛的价钱虽高，实际能出的菜数多出将近一半。
“若只算这道杂肉，沈记每锅还省几文，可钱家的酱能月底结账，省下的现银也是真钱。”
“沈记不做整月赊账，聚丰楼若肯签固定取货数，可以七日一结，逾期便停下一批货。”
“我若同时买两家，哪家便宜用哪家，你也肯给七日账期？”
“聚丰楼每批先付三成，余下七日结清，买谁家的货与沈记无关，只要别把别家的坏坛算到沈记头上。”
掌柜最终添回五坛订货，没有恢复原数，另外两家各订三坛，八码头闲下的灶总算重新点起一口。
钱家很快得知试菜结果，次日便推出更浓的一批绿签酱，价格仍比沈记低，却把原先的大坛改小，减少开坛后的损耗。
唐九娘带回一坛新货，尝过后发现香料味加重，豆酱底味仍未发足。
“他们知道一锅用量吃亏，便加料补香，再过几轮，真能把味道追上来。”
“钱家买得到香料，也请得起厨子，追上来并不奇怪，沈记若只靠别人做不出同味，这门生意守不了多久。”
“那咱们还能守什么？”
“守每批货都一样，守坏了有人退，守订下的日子一定交货，再把一坛能做多少菜写清楚，让食铺算得出本钱。”
小荷正要重做食铺货牌，南仓管事却送来豆料收货单，原先答应送货的三支粮车全部改了路。
“钱家先付现银，把城外能收的豆料都提价拿走了，青州粮车也被拦去七码头，咱们南仓只够用十来日。”
“价钱抬到多少？”
“比昨日高两成，还答应豆料不合格也不退，卖货的人都往钱家去了。”
唐九娘将新订下的十一坛货单按在桌上，灶房刚恢复开火，豆料却又成了新的缺口。
这时，旧埠一名脚夫送来口信，说钱家正在各处收沈记用过的旧坛，给出的回收钱高过八码头一倍。
小荷看向后院已经洗净的空坛，终于明白钱家为何同时抢豆料与容器。
“他们要把原料与坛子一同拿走，下一步便能让沈记有酱也没处装。”
沈棠提笔删掉食铺货牌上的整坛价格，改成自带净坛与沈记供坛两种交货办法。
“明日起，大户可以自带容器，验净以后当场落封，沈记供坛另收坛钱，旧坛回收价不跟钱家抬。”
“客人自带的坛若洗不净，酱坏了又该算谁？”
“入坊前先盛热水验过，有油味与裂纹的一律不用，合格坛由双方在验坛条上落名，封口以后仍由沈记担责。”
门外传来车轮声，钱福带着一辆装满旧酱坛的车停在八码头前，每只坛底都带着沈记旧印。
“沈东家，钱家不只收得到豆料，也收得到你用过的坛子，往后客人看见这枚底印，未必还分得清里面装的是谁家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