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拿到的，不只是货价，连八码头给每家的赊期都知道。”
沈明玉将价单交给钱家伙计以后并未离开，反倒提着裙角走到院门前，隔着门槛看向桌边翻倒的十二块木牌。
“十二家掌柜亲手送来的价单，谁家能赊，谁家要现结，谁家拿货多却总爱拖银子，他们说得比这张纸还清楚，堂妹总不会以为，做过几回买卖，人家便肯替八码头守一辈子吧。”
唐九娘伸手要关门，沈棠却把门板推了回去，又让石头把院里的长凳搬到门外。
“她既然把话送到了门口，便让街上人都听清楚，省得过两日传成八码头出了内贼。”
沈明玉看见长凳摆下，脚下没有再往前挪，只将帕子拢进掌中。
“八码头有没有内贼，与我无关，我今日过来，只是替钱家送一句话，往后愿从钱家进长饼的食铺，酱料与新麦粉一并低价供应，滞销货也能退。”
“谁让你替钱家送话？”
“钱东家肯用我，我便替他办事，堂妹管得着八码头，还能管钱家用谁么？”
沈棠让小荷把十二家原来的木牌全部翻回正面，又取来一块尚未写过字的长木板。
“八码头从今日起取消单户暗价，民用货只留三种取货法，现银自取一价，付定送货一价，旧客赊货一价，所有人进门都能看见。”
沈明玉原本等着她追问价单来源，听见这番话，帕角从掌中露出半截。
“你要把给老客的便宜，也给街边刚开张的小摊？”
“拿同样的货，走同样的车，担同样的退损，自然用同样的价，旧客若能一次多拿，价钱按数量减，不必藏在一张张货单里。”
“说得轻巧，聚丰楼一年从八码头拿多少酱料，街边小摊又拿多少，若两边一样，聚丰楼凭什么继续照顾你的生意？”
“凭货量减价，凭十日结银，凭八码头肯按约送货，倘若这些都留不住他，多给一张暗价也留不住。”
街边已经有人停下脚步，钱家伙计几次催沈明玉上车，她却盯着小荷写出的三行货价，没有立刻转身。
唐九娘看过木板，指着旧客赊货一栏问道：“十日结银仍只给原先那三家，旁人若也要赊，怎么定？”
“连续三回现结，货款从未短缺，便可申请十日结，超过期限一次，下一回恢复现银，谁都照这个规矩办。”
小荷在木板下方添上这行，又把退换期限与封签要求逐条写明。
沈明玉终于笑出声来。
“你把八码头的门槛放得这么低，来两个空手套货的人，拿走百十份便不认账，你去哪里讨？”
“申请赊货要留铺契或摊位保人，八成货款到期先结，余下两成验过退损再清，拿货的人跑了，保人补上，保人不肯担，便用现银。”
“你连自家老客都不信，还指望他们替你卖货？”
“商户拿货是为了挣钱，八码头供货也是为了挣钱，双方把条件写明，何必拿信不信来撑门面。”
聚在门外的人渐渐多起来，卖馄饨的田嫂从人群后挤进来，看了半天木板，开口问八码头能不能只买二十份粗粉饼。
唐九娘取来现售木牌。
“二十份可以自取，今日拿货今日结，八码头不收退回的整饼，封签破损以前若有霉味或夹生，整批换新。”
“俺也去城门边卖，今日卖不完，明日还能接着卖么？”
“粗粉饼能存多久，木牌上写着，别贴着灶边放，也别沾水，卖不完可以留到明日，过期便不能再卖。”
田嫂从钱袋里数出铜钱，先拿了二十份，另外又要了一小罐拌面酱。
沈明玉看着她把货装进篮中，侧过身向钱家伙计问道：“钱家也肯二十份起卖么？”
伙计不愿当着众人的面说不肯，只能含糊应下。
沈棠听见了，却没有借机追问，只让石头把新货价板挂在八码头门外，原先按客商姓名区分的十二块木牌全部收回。
唐九娘等沈明玉上车，才将聚丰楼的旧牌扔进空筐。
“单户暗价取消以后，钱家确实不能再照着每一家压，可咱们也少了临时议价的余地，遇上肯多拿货的商户，难道还要把人挡回去？”
“木板只定公开底价，多拿多少减多少，照货量分档，七码头不再因掌柜会说话便少收两文，也不因小摊不敢讨价便多收两文。”
小荷把十二家过去半年的拿货数重新抄在纸上，越看越觉得价目混乱。
同样一罐酱料，聚丰楼因拿货多价低，东街食铺因自己带罐又少两文，另一家虽拿得少，却以月底结银换过一次降价，钱家只要拿到这些单子，便能逐家贴着余利压。
“往后货量折价也写在板上，满多少减多少，谁来都一样，钱家若再跟价，只能对着八码头全部客商一起降。”
“他有磨坊与现银，未必不敢一起降。”
唐九娘把田嫂刚付的铜钱推到一边，这笔生意还抵不上聚丰楼一日的拿货数。
“他敢降便让他降，只要八码头不跟着亏本，街上的长饼价越低，买的人越多，真正要看的，是谁能一直做下去。”
门外又来了几个小摊贩，问的数量都不大，十份与二十份居多，还有人只想拿散装粗粉，回去掺进自家的面饼里。
小荷照新规逐一登记，六码头磨粉的人得知粗粉仍有人收，也不必停下手里的活。
沈明玉的马车尚未走远，钱家伙计看见八码头门前有人拿货，催车夫改道去了北街粮行。
唐九娘收完最后一笔现银，低头算过，十几个小摊拿走的货加起来，还不到聚丰楼那一百份。
“这些散客今日肯来，是因为钱家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低价，明日钱家把二十份的价也压下去，他们照样会走。”
沈棠将军粮封签压进木匣，叫石头给那十二家食铺重新送一张请帖。
“那便把人请来，当着八码头与钱家的面，把能退货的契书摊开看，明日开门以后，谁想退货，先把钱家契书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