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在门外,你刚才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
林红扯住提包带子,转身追到林淑芬跟前。
“妈,我拿钱过来,是怕秀梅为了九元赔款跟建国闹翻,我想保住他们这个家。”
林淑芬抬手叫住赵秀梅。
“先别收工具,把林红进门的时辰,拿来的钱数,还有让你改哪句话,都补到说明上。”
林红拦在案板前。
“你听见我说保住他们婚姻了,为什么只记前面的?”
“保婚姻用不着改沈玉兰的口供。”
“我说错一句话,你就抓住不放?”
赵秀梅铺开纸,把杜小兰记下的便笺放在旁边。
“你进门时拿出十二元,让我说到货时辰是沈老板公开讲的,我拒绝以后,你又说建国能让我在林家待不下去。”
“我那是急话!”
“急话也从你嘴里出来了。”
林红抓住林淑芬的胳膊。
“妈,你真要跟儿媳妇联手害我?我单位已经有人问这件事了,再添一份收买证言的说明,我还怎么上班?”
林淑芬抽回手。
“你来以前便知道要改口,钱也提前装好了,别把准备过的事说成临时着急。”
“你就盼着我丢工作?”
“你若怕丢工作,便该照实说明。”
“我是你亲闺女!”
“这句话不能替沈玉兰认下没做过的事。”
摊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林建国折回来拿饭盒,刚到门边便看见赵秀梅伏在案前写说明。
“姐,你怎么还在这儿?”
林红转身抓住弟弟。
“建国,你来得正好,秀梅要把我拿钱来帮她的事写成收买证言,妈也不拦着,你说句公道话!”
林建国看了看案上的便笺。
“秀梅,我姐也是急糊涂了,她单位若处分,晓雨和小宝往后怎么过?”
赵秀梅将写好的说明晾在案边。
“你先问她让我改了哪句话。”
“我知道她做得不对,可她钱也拿回去了,你也没改口,这事没造成后果。”
“我没改,是因为我拒绝了。”
“那就行了。姐以后别再来,秀梅也别往上报,家里还能过。”
赵秀梅把剪刀放进木盒,线团和粉饼也收了进去。
林建国伸手按住盒盖。
“你收这些干什么?”
“裁缝店宿舍还有一张空床,我今晚搬过去。”
“为这几句话,你真要搬?”
“上回我把消息告诉她,你替我解释。她来拿钱换口供,你又让我别上报。下一回出了事,你还会让我把什么吞下去?”
“哪还有下一回?”
“八包布出事以前,你也说姐姐只问几句话。”
林建国搓了搓手。
“我已经说了,以后不替她求情。”
赵秀梅抬眼看他。
“刚才是谁说她急糊涂了?”
“她毕竟是我姐,我总不能看着她单位受处分。”
“那你看着我改假口供便行?”
“我没让你真改,我只说这次算了。”
赵秀梅扣上木盒。
“你每次说算了,都是让没做错的人退。”
林红擦了一把脸。
“建国,你听听她怎么说话。她有了摊位,翅膀硬了,连你这个丈夫也不放在眼里。”
赵秀梅将木盒抱起来。
“我搬走不归你管。”
“你想拿搬家逼我替你说话?”
“你想多了。我只是离你远一点,省得你再拿弟弟的婚姻换我的口供。”
林建国挡在门口。
“秀梅,孩子还在家里,你搬去宿舍,孩子怎么办?”
“今晚我带走,白天送到我娘那里。你愿意接,也可以下班去接。”
“我妈这里有地方,何必住宿舍?”
林淑芬把路让出来。
“她要搬便让她搬。”
林建国回头。
“妈,你也不劝?”
“你妻子因什么搬走,你自己听见了。”
“我没赶她,也没拿她的钱。”
“你让她不交说明。”
“我只是想让家里少闹一回。”
“少闹一回的代价,怎么总归别人出?”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
“姐已经够难了。”
“沈玉兰的货被偷,白秀琴停卖,秀梅赔款,谁都不轻松。你只看见林红难,是因为你知道别人最后会让。”
赵秀梅抱着木盒走出摊门。
林建国追了两步。
“我今晚跟姐把话说清,你先别搬。”
“你该说什么便说,跟我住哪里无关。”
“夫妻有话不能关起门谈吗?”
“前回关着门,我把不该说的时辰说了。这回门开着,我心里踏实。”
林红站到弟弟身边。
“建国,她就是拿搬走逼你跟我断亲,你别追了。”
赵秀梅回身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替他选。他若觉得姐姐的工作比妻子的清白要紧,我替自己选住处。”
林淑芬拿过补充说明,查看时间和钱数。
“十二元已经由林红带走,这一项也写清,免得以后说市场扣钱。”
林红哭声一下高了。
“钱没收,话没改,你们还要留纸害我!”
“这张纸记的是你做过什么。”
“妈,你到底想把我逼到哪儿?”
“没人逼你拿钱进这个门。”
林红拎起提包往外走。
“行,你们一家人过,我这个亲闺女以后不来了!”
林建国追到摊道口。
“姐,你等等,我送你回去。”
赵秀梅抱着木盒停在原地。
“你去吧。”
林建国转过头。
“秀梅,我送她到门口就回来。”
“回来以后,我也已经搬了。”
“你非得今天走?”
“今天不走,明天你又会说事情过去了。”
林建国没有追林红,也没有接赵秀梅手里的木盒。
林淑芬走到案边,把剩下的顾客衣物逐件交给杜小兰登记。
“秀梅,没做完的活怎么办?”
“我晚上回来做,修改摊照常开。我搬的是住处,不拿顾客的衣服出气。”
“公用机钥匙留下,明早按登记领。”
“我知道。”
林建国站在两人中间。
“妈,你就不能替我说一句?”
“我替你说过太多年。”
“那我怎么办?”
“妻子搬走,是你一次次要求她吞下后果。你若还追着问别人怎么办,便连错在哪里都没看见。”
林建国垂下手,赵秀梅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提包拉链的响声从市场门口传来,林红已经拐出了北门。
杜小兰弯腰收拾凳子,脚边压着一块发黄的纸角。
“这是谁掉的?”
林建国捡起来,翻到背面,纸上露着半个印章和两行蓝字。
他拿起假提货副联比了比,撕口贴在一起,连缺掉的横线也接上了。
“姐走了,可她掉下的纸角和货站副联是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