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主任把那页草图铺在门洞的木板堆上，红笔圈出的地方正压着北门外那堵院墙的外角。
墙用灰砖砌成，年头不短，墙根长着一溜青苔。
林淑芬俯身看图，手指沿着红线走到墙角，停了下来。
“这墙是谁家的？”
“张守义家的。”谢主任把手指按在图上，“他家院墙往外探出这么一角，公交车身长，拐弯擦不过去，公司放话，要么拆角，要么挪站。”
牛大海在旁边听了半天，一拍大腿。
“那还商量什么，挪一下呗，半米的墙角，拆了又塌不了他屋子。”
“墙是人家垒的。”林淑芬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咱不能拿着公交站当圣旨，去拆别人家的墙。”
谢主任抬头看着她。
他干了十几年协调，头一回听人这么处理这种事。往常遇上类似情况，干部带队上门，好话说尽，再不行就扣一顶阻碍建设的帽子，墙也就拆了。
这位林经理倒好，先替墙主把理说清楚。
“你的意思是？”
“先去找张守义谈，谈不拢再说。”林淑芬把草图借过来折好，“拆可以，得他乐意，价也得在理。”
张守义正在院里劈柴，听见门外提到公交站，便放下了斧头。
他今年四十七，在运输公司看大门，一个月五十来块，饿不死，也撑不着。
墙外那条道是学生上学的必经之路，人流一天不断，他早看好了北门这块地界，攒了两年钱，就等一个由头把临街这面墙开个门洞，摆个烟酒杂货摊。
公交站要是真设在这儿，他那个摊就有了生意。
人还没露面，心里的算盘已经拨了三个来回。市场有钱，这是北门都清楚的事，光那天卸下的白木板就值几百块。
公交站是市场要来的，墙角卡着市场的要紧处，这时候不张嘴，更待何时？
他擦了擦手迎出来，脸上先堆起笑。
“林经理大驾，稀客稀客。”
林淑芬把草图展开递过去。
“守义，长话短说，公交进站拐弯，差你这墙角半米，公司给了两条道，拆角，或者挪站。”
张守义捧着图看了半天，动作拖得很慢。
“拆墙角？那可不行。”他把图还回去，搓着手，“我这墙是前年翻修的，光砖钱就花了三十多，再说拆了角，我这院子往后还怎么用？”
牛大海听不下去了。
“守义，公交站设起来，你家门口就是站点，多大的好事。”
“好事归好事，墙归墙。”张守义把脸一板，“你们要拆也成。”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二，少一分，免谈，另外还得立个字据，往后市场扩建，不许挡我开铺子的道。”
牛大海眼珠子睁圆了。
“一百二？你那半堵墙值几个钱！”
张守义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要价就得喊狠，开口一百二，还到八十也是赚。这钱他张得出口，市场拿得出。
再说，字据一立，他开铺子的事就上了白纸，往后谁也挑不出理。
“钱是少了点，可我这墙拆了，院子就缺一块，夜里进贼算谁的？”
院里安静下来。
林淑芬没还价，先绕到了墙根底下。
她蹲下身扒开墙角的杂草，用手指抠着墙基石缝里的土，灰砖下面压着几块旧条石，条石的走向跟现在这堵墙对不上，斜斜往院里收进去半尺。
“守义，你这墙，前年翻修的时候往外挪过没有？”
张守义的眼皮动了一下。
挪过。
原墙比现在靠里，翻修那回他多占了半尺，占的还是两边都说不清的夹空地。
他原想着左右没人计较，这块地方便能一直占着，没料到今天有人蹲下来细看。
“没……没有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墙是我爹那辈传下来的位置。”
“是吗。”林淑芬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看向谢主任，“这墙角到底在谁的地界上，现在说不清，我没法让人家拆，也拦不住人家要价，都行，先复测。”
张守义心里一沉。
墙角若真按老墙基垒的，复测当然不用怕，可他多占了半尺，一测就会露出来。
事情捅开，别说一百二，墙角让人拿着图纸找上门，他连砖钱都未必能拿到。
他脸上的底气少了半截，嘴上还撑着。
“测就测，我怕什么。”
唐文秀下午赶了过来，抱着文件夹，进门先把林淑芬抄的地界记录看了一遍。
“你做得对。”她推了推黑框眼镜，“地界没结论之前，一分钱都不该出，出了钱，等于认下墙在人家地里，往后这半米就姓张了。”
“我就是怕这个。”林淑芬倒了碗白开水推过去，“可我也怕误了站，这个月是测算窗口，误了，下回不知等到哪年。”
唐文秀翻开本子。
“就算最后谈成，拆墙也得写明白三条，临时拆除不等于转让土地，墙拆了，墙根那半米地还是各归各，砖石物料归属要写，恢复责任要写，补偿只算砖工钱，一寸地也不能折进去。”
她停了停，笔尖点在纸上。
“张守义要求保证他开铺不受遮挡，这一条不能由市场单方立字，市场只管自己这边的建筑不越界，管不了公交公司和规划，写多了就是给他递把柄。”
林淑芬点头，拿起铅笔，在纸上记下三行字。
谢主任第二天又来了，卷宗里多了一张新图。
“有个替代方案。”他把图摊开，“站牌往东挪十八米，挪到胡同口那块空地上，那边宽敞，车身不用大拐弯，张守义的墙一根手指都不用碰。”
“代价呢？”
“公交得多倒一次方向。”谢主任用手指在图上比划，“进站倒一回，出站再倒一回，一来一回多花三分钟，公司说效率打折，乘客也得多走十八米，这两种方案，你挑一个。”
牛大海在旁边听得直咂嘴。
“挪十八米？那咱市场门口的候车带不全白让了，人都在东边下车，谁还打北门过？”
林淑芬盯着两张图，许久没有挪动。
交一百二，张守义得了便宜，墙角地界还悬着，今天出一百二，明天他再张一回嘴，后天邻居们也学着张嘴，市场就成了冤大头。
挪站，钱是不花了，可客流拐走，北门这排仓房和将来要开的铺面全成了陪衬，先前的安排也会落空。
两头都亏。
亏就亏在地界不清。
“谢主任。”她抬起头，“站挪东边，客流就定了，墙角给一百二，规矩也坏了，这两条我都不要。”
谢主任愣住了。
“那你第三条道在哪儿？”
“申请正式复测。”林淑芬从兜里掏出小本，翻开后指着抄下的一行字，“房管所有测绘的人，花不了几个钱，把北门这一片的地界全量清楚，墙角在谁地里，落在图纸上，白纸黑字。”
她把手指往下移了移。
“要是在张守义地里，该给多少给多少，按砖工钱算，地一寸不折，要是量出来的结果换一个样。”
她合上小本。
“那这一百二，就轮不到他张了。”
张守义就是这会儿被牛大海叫来的。
他站在门洞里，听明白要正式复测，脸上的肉动了两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到底没敢把一百二再喊出口。
谢主任收起两张图，把卷宗夹回腋下，又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原本担心这位林经理被公交站迷了心，趁热打铁把墙角买下来，钱一出手，后患就埋进土里。
如今看来，人家比他想得远。
“复测手续我去递。”他夹好卷宗，“测绘队这两天就到。”
“麻烦您了。”林淑芬点头，转身望向北门那堵灰墙，墙角的旧条石还露在草里，斜着指向院内。
她盯着那道石缝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复测可以，可那半米也许本来就在市场旧地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