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更少?”
沈玉兰抬手抹平盆沿上的指印,随后抬眼看向她。
“林经理,你这话说得可真不给人留盼头。”
“盼头得靠人挣。”
林淑芬把记录本递回牛大海,指了指沈玉兰的货。
“你要是没底,明儿少进一车。”
“进。”
沈玉兰把钥匙串往腰上一挂,手掌在盆沿上拍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这汤得熬几天。”
第二天一早,门洞里来了个生面孔。
来人三十来岁,短发利落,胳膊底下夹着一张卷成筒的纸,进门后扫过一圈摊位,脚步在客流最挤的地方停了下来。
“姨,这就是北门?”
沈玉兰迎到门口。
“慧慧,你可算来了。”
方慧把纸卷铺在木板堆上,露出一张铅笔画的路线图,图上有四个圈,圈与圈之间用虚线连着,旁边写满了标注。
“我昨儿坐头班车把这条线跑了一遍。”
她抬手点着图上的四个圈。
“纺织厂、职工医院、货运站,再到咱旧市场,四个点串成一条线,厂里三班倒的工人、医院陪床的家属、货站等提货的人,全是现成的客流。”
“所以呢?”
“印传单。”
方慧从兜里掏出一张写好的稿纸,摊在图旁。
“就写,坐车来旧市场,全城最低价,永久站点。”
林淑芬接过稿纸看了两遍,拿起铅笔,在“永久站点”四个字上划了一道,又划掉“全城最低价”。
方慧捏着稿纸站在旁边。
“姨夫开厂那会儿都这么印,字号越大越招人。”
“站是试的。”
林淑芬把稿纸推回去。
“三十天试不完,公司随时拔牌,写了永久,第三十一天人家来找你退票钱?”
“那最低价呢?咱东西确实便宜。”
“便宜不便宜,得摊主自己认。”
林淑芬抬手指了指沈玉兰的盆,又指向鲁秋生的磁带。
“你敢担保全城就数这儿最贱?隔壁街要是比咱还便宜五分,传单就是撒谎,谎话印在纸上,收都收不回来。”
方慧捏紧稿纸,没有吭声。
她在姨夫厂里管过两年宣传栏,见过的标语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个吹得震天响,吹完照样没人买账。
林淑芬把话说窄了,可窄话落地砸得实。
“那写什么?”
“写实的。”
林淑芬抽出一张白纸,按着纸角一行行念下去。
“几路车,头班几点,末班几点,多久一班,试行日期从几号到几号,末尾添一条,市场内商品凭票退换,有问题找北门办公室。”
方慧笔下抄得飞快,写到退换货那行时停了停。
“广告上写退换货的,我头一回见。”
“人家手里捏着咱们的纸,才敢往这儿坐车。”
林淑芬把纸按平。
“纸就是路引。”
门外传来铁皮喇叭的声响。
“旧市场北门公交站,上车两分钱,磁带大甩卖。”
鲁秋生雇来的半大小子举着喇叭,绕着门洞一圈圈喊,嗓子很快劈了。
鲁秋生站在摊后挽起袖子,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前两天那点下车客流全叫塑料盆截走了,他那点磁带再不想辙,就得压在手底下生灰。
喊。
得喊到全城都知道。
喇叭喊到第三圈,谢主任的自行车支在了门洞外。
他推车进来,抬手让那小子停下。
“停停停,喇叭收了。”
鲁秋生赶忙迎过去。
“谢主任,我这宣传自家市场,碍着谁了?”
“碍着报站的。”
谢主任把车往墙边一支,又从车把上摘下包。
“车上报站靠喇叭,你外头也喇叭,两个声音打架,乘客听不见报站员喊的是哪站,坐过了头,投诉算谁的?”
“那小点声?”
“小点声也不行。”
谢主任把包夹在腋下。
“试站期内,站周边三十米,喇叭一律不许用,这是公司跟街道打过招呼的,谁用了,试站考核扣谁的分。”
鲁秋生的脸当场垮了。
喇叭一收,他雇人的两块钱便算打了水漂,磁带还压着一纸箱。
他嘴上应着“收就收”,心里那团火无处发泄,转头瞧见门洞里方慧摊开的路线图,鼻腔里哼了一声。
画几张破图就能来人?
做买卖讲究的是吆喝。
方慧没有理他。
她把改好的稿子誊清,又照着原样画了十二张路线图,每张右下角都添了一行小字。
“这是啥?”
牛大海凑过来,弯腰看着图角。
“编号。”
方慧用笔尖点了点。
“从壹到拾贰,贴哪儿登记哪儿。”
林淑芬接过笔,在账本上另起一页。
“贴图的钱也记,浆糊几张,纸几张,贴到哪个厂、哪个门卫室,一笔一笔来。”
牛大海咂了咂舌。
“贴张纸也入账?”
“纸是钱,浆糊也是钱。”
林淑芬把账本合上。
“往后这张图真招来人了,咱才知道一分钱换了几个人,招不来,也知道这法子死了,下回换个活法。”
晌午过后,路线图陆续贴了出去。
纺织厂公告栏一张,职工医院门卫室一张,货运站候车棚一张,剩下的钉在市场四个入口。
方慧挨个地方跑,回来的路上鞋跟沾满了灰。
第三天早上,牛大海蹲在白线边上数人。
头班车下来七个,二班车下来九个。
他把数字记进本子,笔尖几乎跟不上人数。
昨晚翻了一倍的数,他半夜起来又对了一遍,生怕自己记岔。
林淑芬看完本子,走到门洞边站定。
下车的人里,拎饭盒的工人径直往纺织厂方向走,陪床的大娘拉着人打听医院往哪边拐,还有个等提货的汉子蹲在路边核对手里的单子。
鲁秋生踮脚数了一圈,嘴角往下一撇。
“七个里头五个是过路的,问个路就走,一个掏钱的都没有,白忙活。”
“问路的记住了地方。”
林淑芬没有回头。
“人腿在自己身上,路过三回,第四回就进来了,你那喇叭喊破天,人家连你摊子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鲁秋生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接上话。
方慧站在路线图底下,仰头看着右下角的编号。
十二张图,她只想弄清哪几张起了作用,哪张贴对了地方,哪张贴偏了位置。
这笔账要是算得清,往后就不用只凭运气。
谢主任傍晚才过来。
他没有先进门洞,而是在白线外站了一会儿,看着末班车靠边、下客、起步,随后才推车进来。
“三天了。”
他把车支好。
“总数我看过了,涨得比我预想的快。”
谢主任抬手理了理车把上的挎包。
“就一条,换乘的、问路的比例不小,公司那边未必认这个账。”
“人会变的。”
林淑芬给他倒了一碗水。
“先坐车认了这条道,后头才有买卖。”
谢主任接过碗,没有喝,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林经理,有句话我得跟你通个气。”
他把碗放下。
“今儿下午,货运站那边有人找我打听,问你们这站批没批下来。”
“批文在房管所压着,手续走了一半,他打听这个干啥?”
“打听的人自称是站务协管。”
谢主任从兜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方的纸,展开铺在木板上,正是他们印的路线图,右下角的编号已经被钢笔描粗。
“人是多了,可有人拿着你们的路线图去收乘车介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