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烧成这样,你还站在门口磨叽什么?”
林红抱着陈晓雨站在市场办公室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晓雨的脸贴在她肩膀上,脸颊红得吓人,嘴唇干得起了皮。
林淑芬放下手里的摊位登记表,起身走到门口。
她抬手摸了摸晓雨的额头,滚烫。
“发烧多久了?”
“下午就有点热,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林红的嗓子哑了,“谁知道越烧越厉害,家里连退烧药都没有。”
“陈国强呢?”
“他说晚上有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淑芬没再问,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零钱,数出两块,塞进口袋。
“走,去刘医生那儿。”
刘医生的诊所就在市场后街,一间临街的平房,门口挂着红十字灯箱。
这个点儿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刘医生正在给人包扎,抬头看见林淑芬,点了点头。
“又是你家的?”
“外孙女,发烧。”
刘医生洗了手,走过来接过晓雨,把她放在诊床上。
体温计插进腋下,刘医生按着秒表等。
林红站在床边,手一直搓着衣角。
“医生,严不严重?”
“等量完再说。”
三分钟后,刘医生抽出体温计,对着灯看。
“三十八度二,不算高烧,受凉引起的。”
她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瓶糖浆,又配了两包退烧颗粒。
“糖浆一次五毫升,一天三次。颗粒冲水喝,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再吃。”
“多喝水,别吹风,明天再来复查。”
刘医生把药递给林红,转向林淑芬。
“检查费五毛,药费一块一,一共一块六。”
林淑芬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到桌上。
刘医生找了四毛,撕下一张收据,递过来。
林淑芬接过收据,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
垫付门诊费,一元六角,可由孩子父母归还,不与铺面、旧债相抵。
她把本子推到林红面前。
“签个字。”
林红盯着那行字,脸一下子涨红了。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写得明白,你看不懂?”
“我是问,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我签字?”
林淑芬把笔往桌上一放。
“孩子病了,我带她看,药钱我垫,这是一码事。”
“账要不要算清楚,是另一码事。”
“你现在不签,等孩子好了,你拿这一块六跟我讲,当妈的连外孙女的药钱都要算,我拿什么堵你的嘴?”
林红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医生在旁边擦药瓶,头都没抬。
晓雨躺在诊床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外婆和妈妈。
林红咬了咬牙,接过笔,在本子上签了名字。
“行,我签。”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抱起晓雨就要走。
“等等。”
林淑芬把本子收起来,从桌上拿起糖浆和颗粒,递给林红。
“药拿好,别忘了按时吃。”
林红接过药,脚步停在门口。
她回过头,嗓音沙哑。
“妈,我知道你现在有市场,有摊位,日子过得硬气。”
“可我呢?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陈国强那个样子,我能指望谁?”
“你让周桂香她们进摊,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林淑芬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
“机会不是给的,是排的。”
“你要进摊,按规矩走,补材料,交押金,排候补。”
“轮到你了,我让你进。轮不到,谁来求情都没用。”
林红抱着晓雨,手抓得更紧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轮到?”
“候补名单贴在公告栏上,你自己去看。”
“现在排在你前头的,还有三个人。”
林红的喉咙动了动。
“三个人,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规矩轮到你的时候。”
林淑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孩子病着,早点回去,别在外头吹风。”
林红站在原地,脚下像钉了钉子。
“妈,我求你了。”
“孩子的药钱我认,可你若不让我进摊,我拿什么还?”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晓雨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
“妈妈。”
晓雨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林红低下头,看见女儿的眼睛湿漉漉的。
晓雨伸手从妈妈口袋里掏出那两片退烧颗粒,攥在手心。
“妈妈,我把药收好。”
林红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抱着晓雨,转身走出诊所。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林淑芬和刘医生。
刘医生把药瓶摆回柜子里,头也不回地开口。
“你这个外婆,心够硬的。”
“心软的外婆,养不出硬气的外孙女。”
林淑芬把小本子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刘医生转过身,靠在柜台上,看着她。
“你就不怕她以后真恨你?”
“恨我,总好过恨自己。”
林淑芬背起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她现在恨我不给她铺面,等她哪天自己挣到铺面了,就会明白,铺面不是求来的。”
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箱晃了晃。
林淑芬走进夜色里,脚步没有停。
后街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她走到市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公告栏。
候补名单还贴在那儿,林红的名字排在第四个。
前面三个人,有两个已经交了押金,就等摊位腾出来。
林淑芬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桌上的摊位登记表还没填完,她坐下来,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比白天还慢。
窗外的市场静下来了,只剩下风吹过铁皮顶棚的声音。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登记表,把笔帽扣回去。
抽屉拉开,她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
垫付门诊费,一元六角,可由孩子父母归还,不与铺面、旧债相抵。
下面是林红的签名,笔迹歪歪扭扭,墨水晕开了一点。
林淑芬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最后把本子收回抽屉,锁上。
她起身关了灯,推门出去。
市场的大门还没锁,她走到门口,抬手把铁门拉上,挂上锁。
锁扣咔哒一声,夜彻底静了。
林淑芬转身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一块六的收据。
纸角有点卷,她把它抚平,又放回口袋。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裹紧外套,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