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货路保住了,可其中一批盆底的厂名对不上发票。”
白秀琴把那口盆翻过来,盆底朝天,戳记正对着灯。
“七十件我开了二十箱,十二只盆底印的是北河日用品厂,发票抬头开的却是北河搪瓷总厂。”
她从怀里掏出随货票据,摊在柜台上,指头点着那行字。
“一箱一个戳,票货各有一处,混不了。”
孙会计接过票据,凑到灯下看了两遍,又核了一回盆底戳记。
“白大姐,今儿验货不归你管。”
“沈老板后半夜开箱,不到一顿饭工夫就盖了章,我心里不踏实,追着又翻了一遍。”
白秀琴心里有自己的秤。
她卖了十几年布,早年吃过两回货不对版的亏,打那以后,进她摊子的布,一匹能摸出三个接头。
这批盆原本不归她管,可沈玉兰验货时那股赶时间的劲头,她一直记着。
蔡老板的三十件,她逐箱翻过,万家这七十件,她拿着签子一箱箱地核。
真让她核出个大的。
沈玉兰凑过来,将盆和票据来回看了两遍,眉头拧紧。
“北河搪瓷总厂是几十年的老厂,日用品厂是前两年挂出来的新牌子,八成是联营,一套窑,两块招牌。”
“这种事行里不新鲜,先卖着,回头去信问一声就清楚了。”
她把票据拢到自己手边。
“十二只挑出去,五十八只还压着,雨季刚过,搪瓷盆正走量,田二喜的摊子等着开张呢。”
林淑芬没有接她的话。
她伸手取过一只盆,掂了掂,又从蔡家那批里取出一只,两只手各托一只,上下掂了两下。
“先卖后核,卖出去的次品,找谁退?”
“十二只挑出来,进待验区,挂牌。”
“同一票货,剩下的箱子,一律停补货架。”
沈玉兰急了。
“五十八只戳记都对得上,为一票货压三天,摊上少卖的钱算谁的?”
“算我账上。”
林淑芬把两只盆并排搁下。
“票上开的是总厂,货就得全照总厂的规矩验,停三天,查清楚了再上架,摊上少卖几天盆,饿不死人。”
“架上卖出去的货出了毛病,六十几户的牌子都得跟着受损。”
账房那部摇把子电话是上个月刚装的。
孙会计摇了三回才接通货运站,又托站上的人把万老板从货栈里喊了过来。
万老板进门时笑容还挂着,听完事情,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林经理,这里头有个误会。”
他接过盆,翻着盆底端详。
“北河总厂前年改制,联营了周边几个小厂,日用品厂就是那批挂出来的,旧模具没换,钢印打出来还是老样子,发票按总厂抬头开,规矩得很。”
“联营证明呢?”
孙会计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万老板脸上的笑又收了一半。
“证明在厂里存档,得去信要,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月。”
“半个月,盆早卖完了。”
“那就先卖……”
“先卖两个字,收回去。”
万老板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他在这条街上做了三趟买卖,头一回见东家把自家供应商的货往死里停。
林淑芬把盆搁回桌上。
“证明到了,戳记对上,五十八只照原价退你,耽误的工钱,账房贴你两块。”
“另立一条章程,往后头一批货进门,厂函随货走,票对不上货,货不进大门。”
孙会计应了一声,落笔记下。
万老板的手指在盆沿上敲了两下,到底没再争。
这批盆是他从铁路边一个二道贩子手里压价收来的,比厂里直调便宜四分,票是真票,厂名的事他只当小节,没往深里究。
旧模具这个说法,是他路上现编的,编完自己也觉得悬,可话已出口,只能顺着往下圆。
他拱了拱手,先把事情应下,盘算着回头托人补一封像样的厂函,把这页翻过去。
蔡老板跟着进了门。
他本是来结运费账的,站在门外把方才的话听了个全须全尾,脚下快了几步,转到柜台边。
“我说什么来着?”
他把货单往桌上一放,嗓门亮堂。
“两块钱的便宜,够干什么的?正经厂子的货,票、戳、秤,三样对得上。”
“林经理,我句句掏心窝,万家这条路太悬,干脆断了,往后搪瓷盆全走我的货,价钱我让回一毛,包退包换,运费照旧我认。”
十二只有问题的盆,正递到他手边。
万家一倒,这条街上的搪瓷盆就剩他一条路,往后价钱还不由他一张嘴开。
林淑芬抬起眼皮。
“停的是这一批,有疑点的这一票货。”
“你的货今天到了多少,我验多少,戳对不上、分量不足,一样进待验区。”
“我不拿一家的错处,去成另一家的生意。”
蔡老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林经理,我这是好意……”
“好意记账上。”
林淑芬把他的货单推回去。
“价钱一毛不让,怎么来的怎么走,验出好货,明年的单子少不了你,验出毛病,一样停。”
蔡老板心里一沉。
这老太婆软硬不吃,方才那句让一毛,倒是说秃噜了嘴。
他讪讪收起货单,出门前回头看了看柜台,那十二只有问题的盆还搁在那里。
自家这批货的分量,他头一回没了底。
屋里人走净后,沈玉兰才开口。
“淑芬,今儿这事,算我毛躁。”
“你后半夜验货,章盖得不慢,货出了错,手上的章没白盖。”
林淑芬把十二只盆归拢到一处,码得整整齐齐。
“往后各家到货,白秀琴领人抽箱,一票一签,验货工钱,账房按月贴。”
白秀琴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库房,回来时手里提着一杆秤。
“东家,您方才两只手掂盆,是不是也觉出不对了?”
“你先称。”
白秀琴把蔡家的盆搁上秤盘,秤杆平平挑起,她记下秤星,换上万家的盆。
头一只,秤杆压低了些。
她拨了拨秤砣,又换一只,结果仍旧一样。
第三只、第四只,秤砣一路往外滑。
屋里没人出声,孙会计把算盘推到了一边。
十二只挨个过完秤,白秀琴又用指节敲了敲盆帮。
蔡家的声瓷实,万家的发飘,壁薄厚重,敲声便听得出来。
她收好秤,心里松快了。
东家宁可贴两块工钱也要停货,这买卖做得让人踏实。
往年给哪家掌眼,掌到最后都是替人背锅,这地方头一回让她觉得,这双眼睛没有白长。
她抬起头。
“厂名可以解释,可这十二只盆连重量都轻了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