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先备好赎命的粮。”
疤鹞子隔着林木骂了一句，带人沿旧车道退走，老独眼留下的两名探子却没跟上去，反而躲进河边草丛，想摸清流民离开的方向。
沈昭没有立刻追赶队伍，她让赖三背上缴来的弓箭，自己循着湿泥里杂乱的鞋印走到河岸，蹲下查看几处新折断的芦苇。
“他们还留了人？”
“疤鹞子都走了，谁还敢留下？”
“老独眼不信我们只有这些粮，他想等人走远，再从后面摸过去。”
赖三将一把短刀别进腰带，另一把递给沈昭。
“咱们两个人去找，抓住就宰了，省得他们回寨报信。”
“先抓活口，我要知道黑风寨离这里多远，他们还有多少能打的人。”
两人沿河向下游走出一段，故意踩过水边软泥，又转入一片矮灌木后，绕回刚才经过的石滩。
草丛里很快钻出两个山匪，一人背弓，一人提着柴刀，他们顺着脚印往前追，全没留意身后的动静。
赖三绕到持弓山匪背后，用木棍卡住对方脖子，沈昭同时踢开另一人的柴刀，短刀抵住他的肋下。
“别喊，喊一声便开膛。”
持弓山匪还想挣扎，赖三收紧胳膊，把人拖倒在石滩上。
“方才拿箭指着老子的时候挺威风，现在再瞪一个试试？”
“赖三，别把人勒死。”
“留着做什么，这些山匪手上都有人命。”
“问完再处置。”
沈昭割断两人的腰带，将他们背靠背捆在树旁，先从年纪较小的那个问起。
“黑风寨有多少人？”
少年山匪咬着牙不说，旁边的同伴却先骂起来。
“你敢动我们，大当家会把三百人全抓上山！”
“疤鹞子说寨里有七八十号人，你们这次出来二十多个，山上还剩多少，五十还是六十？”
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少年山匪脱口说道：“山上还有一百多人，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赖三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吹什么牛，真有一百多人，疤鹞子刚才会缩在洞里求饶？”
沈昭从他们携带的干粮袋里倒出几把炒豆，分量只够两人一顿，箭壶里也只有六支箭，其中三支的箭羽已经脱落。
“寨里缺粮多久了？”
年长山匪闭紧嘴巴，少年却盯着地上的炒豆咽了一口唾沫。
“谁说寨里缺粮，我们仓里多得吃不完。”
“若真有粮，疤鹞子不会带二十多人追着米香进林，更不会答应放走三百人，他来这一趟，是想抢到粮压过老独眼。”
年长山匪转头瞪住少年，显然怕他继续泄露。
沈昭把那袋炒豆收回怀中。
“黑风寨的大当家叫周黑风，下面有疤鹞子和老独眼，两人都想争寨里的位置，山寨存粮快见底了，所以你们闻到米香便赶过来。”
“你瞎猜！”
“是不是猜，我带你们回去以后慢慢问，你们若说清山门在哪儿，我可以给一碗粥，也可以让你们走。”
少年立即开口。
“你真放人？”
“谁先说，谁先吃。”
年长山匪扭动肩膀撞向少年。
“闭嘴，她套你的话，回去以后三当家会扒你的皮！”
“我不回去，上山以后我每天只能分半碗糠，疤鹞子抢来的东西全给自己人，我凭什么替他死？”
少年把山寨的位置说了出来，黑风寨位于北面鹰嘴岭后方，山门藏在两道石崖中间，从河谷过去需要穿过一片老松林。
寨中原有九十多人，前些日子收了二十多个溃兵，如今能拿刀的约有七十，剩下的多是被抓上山的妇人和孩童。
年长山匪听他交代干净，张嘴便要喊，赖三抓起一团湿泥塞进他嘴里。
“这人怎么处置，总不能真带着两个山匪去追队伍。”
“放走年纪小的，让他把疤鹞子今日失手的事传回寨里，再让老独眼知道，疤鹞子为了活命丢了两把刀。”
赖三听出其中意思，蹲到少年面前。
“回去挑拨他们？”
“用不着挑拨，他只要照实说，两边自然会争，黑风寨越乱，追出来的人越少。”
少年山匪不信沈昭真肯放人，等绳子解开后仍贴着树不敢走。
“粥呢，你说给我一碗。”
“跟我们回营地可以喝，喝完不能离开，你若现在回寨，只能带走这些炒豆。”
少年伸手抓过粮袋，连掉在泥里的豆子也捡干净，随后看了一眼被捆住的同伴。
“他怎么办？”
“他不肯说，自然没有你的待遇。”
少年没再开口，钻进树林便往疤鹞子离开的方向跑。
赖三等人走远，才指向树下那个还在挣扎的山匪。
“他都看见咱们往哪走了，放回去会带人追来。”
“带上他，让他走在河里，脚印会和咱们混在一起，到了上游再问一次。”
两人押着俘虏追赶流民，沿河走出许久，才看见前方岸边插着一根削过皮的树枝，这是王婆按照沈昭交代留下的记号。
队伍藏在一片石坳后方，几个男人握着木棍守在入口，看见赖三背着弓回来，立刻围上来问长问短。
“山匪退了吗？”
“他们会不会再追？”
“粮还剩多少，木棚里的米是不是全让他们抢了？”
“人已经退了，留下的粮没带走，谁也不准回去取。”
孙有财一听便急了。
“至少还有十几袋米，怎么能白白扔在那里，黑风寨的人回去一看就能搬空！”
“我让王婆把米藏在草垫下，疤鹞子不知道具体数目，山匪内部分不清粮落到谁手里，短时间内没人敢独自回来。”
“那也该趁天黑搬走，十几袋能救多少命？”
“先保人，等他们为今日的事争起来，再派人回去取。”
孙有财还想反驳，沈昭已经让众人把带出的粮集中到石壁下，一共二十七袋，每袋二十斤，另外还有两小袋盐。
三百多人看见粮袋，全都朝前挤，先前藏过军饼的几个人将包袱捂在怀里，生怕被旁人翻找。
“从今天起，粮食统一保管，谁拿了多少，干了什么活，都要留下记号。”
孙有财指着自己。
“你要记数，带出来的人里只有我做过粮食生意，我可以管粮。”
“你偷过一次，还不能碰仓。”
“那谁管，王婆连字都不认，赖三看见米恨不得连袋子都啃了。”
赖三把缴来的弓往地上一放。
“孙有财，你再揭我短，我先拿你练箭。”
“你连弓弦都拉不开，吓谁呢？”
沈昭捡起一块薄石，在地面画出几列格子。
“王婆管分粮，孙有财负责报数，每次开袋必须有三个人在场，赖三负责搬运和守粮，谁单独碰袋子，直接停一日口粮。”
人群中有人问道：“咱们干多少活才能吃一碗？”
“孩子和病人不计工，老人能做多少做多少，青壮每日分两班，一班探路和守夜，一班取水和搬粮，偷懒的减粮，伤病不减。”
又有人挤上来。
“我家有四口人，三个都走不动，难道只靠我一个人干活？”
“你干你的份，他们的粮从公中出，等孩子长大或病人好转，再由他们补回来。”
“要是一直好不了呢？”
“那就一直养着，谁都有走不动的时候。”
嘈杂声慢慢落下，王婆撕开一块旧布，让每户派人过来报姓名，可大半流民只会说小名，还有几户在路上死了男人，妇人连丈夫的籍贯也说不全。
沈昭看着越排越长的队伍，知道眼下最缺的已经不只是粮食，三百人若继续混在一起，下一次遇敌便还会各自逃命。
“今晚不赶路，先把所有人分成十队，每队推一个能管事的人，领粮和守夜都按队来。”
王婆拿着布条问道：“谁来挑管事的人？”
“让他们自己推，谁能让一队人服气，谁就管，明早我只认十个人。”
赖三把俘虏拽到石壁边，回头朝人群喊道：“都听明白了，谁再乱抢粮，老子先把他拖出来！”
沈昭扫了一眼他腰间的双刀。
“你也归第一队管，今晚先把刀交公。”
赖三捂住刀柄，脸上那点威风立刻垮了。
“沈姑娘，咱们商量商量，我拼命抢回来的刀，能不能先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