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道诏书,不是查案,是要青州交出沈昭。”
陆言风说完,方如海把诏书抄本折起,边角贴着掌心压了许久,育婴堂后院仍有人搬运碎砖,王婆熬好的米汤却无人去碰。
“交人的期限写了几日?”
沈昭接过抄本,目光落在末尾附注,邻近四州共同讨伐之前,朝廷只给青州三日。
方如海坐到灶边矮凳上,官袍沾着北仓泥灰,方廷玉想替他擦去,他抬手挡开了。
“从帝都发诏,到驿卒抵达青州,路上至少要走十余日,严崇明在北仓密库开启以前,便已备好这道诏书。”
陆言风将各处查获的文书摊开,把章平章携带的同号诏书放在旁边。
“他原本要胡成烧毁国书,再让章平章带走沈昭,梁复负责封锁青州,事情若能照此办完,方大人只会收到一纸嘉奖。”
方如海抬眼问道:“如今事情没办成,嘉奖便换成了削爵?”
“严崇明从未打算留下知情者,王大石要死,蒋文禾要死,顾崇礼也要死,方家看过旧国书,自然也在他的处置之中。”
方廷玉拿起那张灭口名单,翻到背面看了几遍。
“名单上没有方家的人。”
“杀一个刺史,不必写进死士的名单。”
沈昭把诏书抄本推到他面前。
“只需先削官,再让四州兵马踏进青州,方家的生死便能写成抗旨伏诛。”
院外传来马蹄,州府掌印吏带着两名驿官赶来,手中捧着刚从驿站取回的正本,封套上盖有中书省与门下省两重骑缝印。
方如海没有伸手,只问驿官:“何人送来的?”
“帝都黄门驿使,带着十二名禁军,昨夜抵达州驿,因北仓封路,今晨才将正本送入城中。”
“送诏的人呢?”
“在刺史府正堂等候,说要亲眼看着大人接旨,再带回交人文书。”
掌印吏打开封套,正本内容与抄本相同,只在末尾多了一行朱字,命方如海于三日内亲押沈昭入京,沿途兵马皆由梁复调遣。
梁复站在院门外,听见自己的名字,推开拦路卫兵走了进来。
“本将从未接到押送沈昭的诏令。”
掌印吏将诏书递过去。
梁复只看朱批,不碰下方官印。
“这不是陛下的字。”
方如海问道:“你见过御笔?”
“末将进京述职时领过一道敕令,陛下落笔迟缓,承字最后一横常向上挑,这道朱批写得太稳。”
驿官连忙跪下。
“小人只管递送,封套离京时便是如此,沿途各驿皆有验封记录,小人不敢动一个字。”
陆言风让姚驰取来驿递簿,正本确由帝都发出,经过的驿站与日期也能对上,封口没有重开痕迹。
“诏书出自宫中,朱批却未必出自皇帝之手,严府已经能把手伸到御案上。”
方廷玉把正本移到日光下,忽然指向门下省骑缝印。
“父亲,这枚印盖反了。”
掌印吏凑近辨认,门下省印的下半边略向左偏,与旧诏常用的印模并不相同。
“门下省近年换过印,州府只存着旧样,单凭方向难辨真假,得找见过新印的人。”
贾从文被带进育婴堂时,腕上还缠着顾家旧宅袭击留下的伤布。
他看过诏书,又让人取来清水,隔纸洇湿印泥边缘,红色之下露出一圈浅黑。
“新印用朱砂掺胶,遇水不会散出墨底,这枚印先用私模盖黑印,再涂朱砂遮掩,骑缝处经不起查验。”
梁复伸手按住诏书。
“中书省印是真的。”
“主诏从中书省发出,附令却由严府加进封套,门下省没有复核,也没有封驳,发诏程序少了一道。”
贾从文指着末尾朱字。
“主诏要方刺史交人,附令让梁将军押送,两道命令分属不同衙署,严府把它们缝在一张纸上,是怕方刺史交了人以后还能留在青州。”
方如海终于伸手,将正本拿到面前。
“若我按主诏交人,梁复便能凭附令调动州军,接管沿途关隘,若我质疑附令,他便可说我抗旨。”
梁复松开手。
“本将只认朝廷正式军令,这张附令没有兵部复印,我不会接。”
“你不接,朝廷便会另派人来接。”
沈昭看向守在门外的州府卫兵。
“严崇明把假令塞进真诏,并非只为调走梁复,他要让方刺史在真假之间耗尽三日,等四州兵马围住青州,再也没有查验的机会。”
方廷玉卷起诏书。
“那便立即把假印公之于众,让各县耆老联名作证。”
陆言风却按住卷轴。
“公开此印,只能证明附令有假,主诏仍要沈昭入京,严崇明会把所有争议推给下属,再换一道毫无破绽的诏书。”
“先生的意思,是让沈昭接旨?”
“先请方大人去见驿使,看他带回帝都的文书已经写到了哪一步。”
方如海回到刺史府时,正堂外站满州府属官,黄门驿使坐在客位饮茶,案上放着一只未封的回奏匣。
“方刺史总算回来了。”
驿使没有起身,只把拟好的接旨文书展开。
“请大人在此盖印,下官还要带沈昭与元嘉旧案证物回京,路上耽误不得。”
方如海扫过文书。
“诏书只命本官交人,并未命你今日带走证物。”
“严相有交代,青州所查皆涉宫闱,留在地方多有不便。”
“严相的交代写在哪里?”
驿使把茶盏放回案上。
“大人做了多年刺史,应当知道哪些话不必写在纸上。”
沈昭站在正堂门外,州府属官纷纷退让,驿使看清她腰间佩剑,伸手摸向自己的驿符。
“沈昭,朝廷诏令在此,你还敢带兵入刺史府?”
“我只带了两个人。”
沈昭走到案前,取过那份接旨文书。
“文书写着方刺史已查明旧国书为伪,北仓验药簿系楚氏余党补造,章平章受奸人蒙蔽,梁复救援不及,三日后方刺史亲押我入京。”
方如海听到此处,接过文书继续往下看。
最末一段已经替他写好请罪之词,只等盖上青州刺史官印。
“本官尚未审完,你们连审结文书都拟好了。”
驿使站起身,衣袖扫翻半盏茶。
“证人受反贼挟持,所谓审案只是沈昭一面之词,严相替大人保全官声,大人不领情便罢,莫非还想带着方氏一族陪她造反?”
方廷玉从父亲身后走出,把常安的供状放到案上。
“严府在我身边安插内应九年,盗用我的私印,杀青州旧吏,驿使若要谈方氏一族,先说说严相准备何时杀我们。”
“方公子年轻,受人蒙蔽也属寻常,等沈昭伏法,自会明白严相的苦心。”
“这份苦心,留给严家自己领受。”
方如海取来官印,在驿使注视下按入印泥,却没有落在接旨文书上,而是盖在贾从文写好的验诏呈文末尾。
呈文逐项列明附令假印,朱批异样,门下省未曾复核,请朝廷派御史与大理寺官共同赴青州查验,查验期间证人与旧案卷宗不得离州。
驿使伸手去夺,方廷玉已经将呈文收进另一只封匣。
“方如海,你敢拿验诏拖延圣命?”
方如海把官印从印泥中取出,印面尚留着红痕。
“请驿使将本官的呈文带回帝都,三日交人的命令,本官也会给朝廷答复。”
“严相要的不是答复。”
“那是他的事。”
方如海拿起主诏,走到正堂门前,当着州府属官与各县耆老的面展开。
“这道诏,我接,但人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