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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远留下的第三封信,收信人写的是你,严崇明。”

沈昭没有让周御医继续拆信,她先请楚华仪辨认纸张和笔迹,再由三司将信封正反两面拓印留存。

封面所写确是严崇明亲启,落款在元嘉五年四月,也就是先帝召严崇明入宫对质后的第三日。

严崇明看着尚未启封的旧信:“楚明远当时与我共同查案,给我写信并不稀奇。”

“信封没有拆过,你从未收到。”

“既未送到我手里,里面写什么都由楚明远安排,不能证明我知道先帝中毒。”

周御医指向封口处两枚针孔:“家父原本要托宫中药童送信,药童出宫前被内侍搜查,只来得及把信塞回药箱,第二日便死在井里。”

杜谦问道:“药童姓名可有记录?”

“邵春,十三岁,太医院杂役册记他失足落井,尸身由姜余前任掌管的内侍房收走,家父没有见到尸体。”

陆言风从宫中旧案目录里找到邵春的验尸文书,文书所记年龄却是二十一岁,身上也没有太医院杂役常见的药渍与烫伤。

“死者不是邵春。”

严崇明说道:“宫中杂役冒名入籍并不少见,也可能册上年龄登记有误。”

“邵春若没有死,他去了哪里?”

“该问当年掌管内侍房的人。”

沈昭让人调取宫变后扣押的内侍名册,姜余旧部中有三人曾在元嘉年间当值,其中一人名叫小福子,已经于宫门之战后主动交出旧档。

杜谦派兵士将小福子带来,等待期间,楚华仪拆开信封,信中没有直接指控严崇明,只有一份约见请求。

楚明远在信中称,他已找到严崇明侵吞两万石军粮的证据,愿给严崇明一夜时间,将田契与剩余赃银交回宁州,并公开受审。

严崇明读完以后说道:“这封信反倒证明楚明远当时没有确证,否则他不会提出私下约见。”

“他给你自首的机会。”

“他拿一份尚未核实的田契逼我认罪,也可以解释成政争。”

陆言风将信纸压平:“他约你元嘉五年四月十七日在西华门外见面,先帝正是在四月十七日夜里病情恶化,楚明远也在当夜被捕。”

“日期相同,不能证明两件事由我安排。”

周御医翻开问诊笔记:“四月十七日傍晚,先帝服下一剂由内侍房送来的安神汤,药渣未交太医院查验,家父赶到时,汤碗已由严府出身的宫女收走。”

“严府举荐入宫的人不下百名,我不可能管住每一个。”

“那名宫女叫什么?”

“我不知道。”

“小福子知道。”

被带入公堂的小福子仍穿着囚衣,他先向三司交代身份,随后认出问诊笔记中所记的宫女职衔。

“她叫严素梅,是严府老管事的女儿,先帝呕血以后,她带着汤碗去了内侍房,姜公公的师父让奴才把碗砸碎,再埋进御花园废井。”

杜谦问道:“你为何记得此事?”

“奴才当时年幼,砸碗时割破了手,严素梅给了奴才一块银饼,让奴才以后不准提。”

“银饼还在吗?”

“换成药了,奴才留着包银饼的纸,后来才看懂上面盖着严府药库的戳。”

严崇明问他:“三十年前的一张包纸,你保存至今?”

小福子把囚衣领口拆开,从夹层里取出一块油纸:“宫里每件东西都可能救命,奴才不敢丢,姜公公活着时也不知道这张纸还在。”

印官查验油纸戳记,确认图样与严府旧药库相符,纸上残留的粉末中也验出了北地石胆。

“药库向宫中供应药材,包纸带进内廷仍然不能证明投毒。”

沈昭问小福子:“严素梅后来去了何处?”

“先帝驾崩前,她被送出宫,元嘉六年改名嫁到宁州,丈夫是梁王旧庄的一名庄头。”

“她是否还活着?”

“活着,姜公公去年查元嘉旧案时找到过她,却没有把人送进帝都,只派两名内侍看守。”

陆言风问道:“姜余为何查她?”

“皇帝看到先帝旧脉案以后起了疑心,让姜公公暗查,姜公公不信严崇明,也不信楚家,便想先把活证藏起来。”

“人在何处?”

“宁州北郊的白石庵。”

严崇明看向沈昭:“从帝都到宁州来回数日,公审要停下来等一个宫女?”

“无需停审。”

沈昭让江陵秋留在堂内的联络人取出驿路图:“安民军接管宁州以后,白石庵已经登记过人口,三日前当地巡防营送来一封密报,称庵中有名妇人请求面见元嘉案主审。”

严崇明第一次没有立即接话。

江陵秋的联络人把密报交给杜谦:“妇人自称严梅,不肯向地方官吐露证词,只交出一块带内廷印记的碎瓷,请求三司派人护送。”

小福子看到碎瓷拓样,认出瓷面上缺失的一角,正与当年被他埋进废井的汤碗花纹相合。

杜谦问道:“她何时能到帝都?”

“昨夜已经进城,为防王府旧部截杀,江统领将她安置在三司后院,没有让她与任何证人见面。”

沈昭没有立刻传人:“先问小福子,严素梅送走汤碗以后,还做过什么?”

“她去过西华门。”

“做什么?”

“奴才跟着内侍送灯,看见她把一张纸交给守门校尉,校尉随后封了西华门,不准楚明远带人入宫。”

楚华仪将父亲旧信折回原样:“父亲约严崇明在西华门外相见,他不是为了私谈,他要带严崇明入宫见先帝。”

“可他没能进门。”

“因为你的人先封了宫门。”

严崇明说道:“西华门校尉属于禁军,严府无权调动。”

小福子接过杜谦递来的旧禁军名册,找出当日守门校尉:“谢崇山,他的妹妹嫁给严福年,算严府姻亲。”

陆言风随即从元嘉五年赏赐册中找到一笔记录,先帝驾崩后,谢崇山升任禁军千户,赏银来自严崇明代掌的兵部。

“姻亲与升职仍可各有缘故。”

沈昭说道:“所以要传严素梅,她若只重复小福子的证词,不能单独定罪,若能交出新的物证,便查物证来处。”

严素梅被带进公堂时已经年过五十,她没有看见证席,也没有看严崇明,跪下以后先请求三司保护白石庵中收留她的两名老尼。

杜谦答应由巡防营护送老尼迁居,却没有许诺免除她自己的罪责。

“民妇知道,民妇当年给先帝送过毒汤,也知道那碗药会害人,今日来此不求活命,只求三司不要牵连白石庵。”

严崇明问道:“谁把毒交给你?”

严素梅终于转过身:“王爷何必问,药方是您亲手写的,毒也是严福年从王府药库取出的。”

“你可有证据?”

她从鞋底夹层取出一块折叠多次的绢纸:“您怕药量过重当场致死,让我每日只添半钱,先帝召您入宫问罪那晚,您又命我加重三倍,我不识药,却把方子藏了下来。”

周御医接过绢纸,确认上面的药物配伍会使人长期腹痛,增加用量以后则会引发呕血与昏厥。

楚华仪辨认笔迹时发现,药方正文出自严福年,末尾增量二字却由另一人补写,笔锋与严崇明在元嘉旧奏中的批字一致。

严崇明说道:“两字笔迹可以仿造。”

严素梅把袖中最后一件东西放到案上,那是一枚被剪断的兵部鱼符,背面刻着元嘉五年四月十七日。

“这是王爷交给我出入西华门的凭证,谢崇山看见鱼符才肯封门,后来王爷命我毁掉,我剪断以后只交回一半。”

印官拿出王府查抄所得的另半枚残符,两边断口完全相合,合拢后的暗记属于严崇明任兵部尚书期间的专用符牌。

杜谦问道:“严崇明,你还坚持严素梅与西华门校尉各自行事吗?”

严崇明没有看鱼符,他把摄政王冠放在地上,抬脚越过冠沿:“我承认命她封门,也承认让先帝当夜无法见楚明远,可先帝中的毒,不是我最先下的。”

沈昭问道:“最先下毒的人是谁?”

严崇明看向严素梅:“让她把第一包石胆送进宫的人,正坐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