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州城外救下阿豆的人,是你。”
王婆扶着椅背,掌心仍对着残页上的手印,她认了严崇明三十年,却没有向前走,也没有跪下谢恩。
严崇明弯腰捡起王冠,冠沿磕在地砖上,他没有戴回去,只将它放在案边。
“你当年住在哪处流民棚,领过几次粮,又由谁登记?”
王婆抬手指向残页第二列:“宁州南门外的乱葬坡,流民自己搭了草棚,头一回每户领两升,后来改成按人头发,登记的人姓罗。”
寒鸦堡老卒接过残页,凑近辨认上面的墨记:“罗平安,他在边军做过队正,因伤退下来以后,给宁州运过几年军粮。”
杜谦问道:“你确认开仓之人是严崇明?”
“那时他还没做丞相,穿着兵部官服,腰间挂着刚才合上的鱼符,守仓的兵不肯开门,他便亲手摘了门锁。”
王婆说到这里,抬起自己的右手:“领粮要按手印,我不识字,问他会不会拿这张纸追讨,他说这是救命粮,只记人,不讨债。”
严崇明看向沈昭:“元嘉军粮案查到今日,终于有人肯说一句我救过人,沈府主是否也要把这件事写入审录?”
“证词查实以后会写。”
“只写我擅开军仓,不写有多少人因此活命?”
沈昭示意法吏另开一页:“严崇明在宁州城外擅发三千石军粮,受粮人数和存活人数尚待核验,若救济属实,功劳照录,军粮去向仍须查清。”
严崇明将王冠推远:“功罪分录,说来公允,可你们方才认定军粮不可私自挪用,如今又该如何判这三千石?”
钱守义将残册前后的日期重新排过:“寒鸦堡当时还有七日存粮,楚明远找到失粮是在断粮以后,这三千石若从剩余两万石中拨出,便发生在寒鸦堡兵变之后。”
“也就是说,我没有从那六百守军口中夺粮。”
“还要查你开仓时是否知道寒鸦堡已经断粮,也要查三千石之外的粮去了何处。”
严崇明转向王婆:“我当年可曾逼你们替严府做事?”
王婆摇了摇头:“开仓那几日没有,你还派兵守着粮棚,不准地痞抢妇人和孩子的口粮,阿豆病得厉害,也是你让人请来大夫。”
周御医问道:“替阿豆看病的是谁?”
“姓曹,年纪不小,身边跟着一个背药箱的儿子。”
曹元直坐在证人席末端,原本搭在膝上的手移到了座椅边缘。
杜谦命法吏取来太医院外诊簿:“元嘉五年五月,曹元直以防治宁州时疫为由出京,所请药材和车马均由兵部拨给,你在城外待了多久?”
曹元直答道:“病患众多,老朽记不得日子。”
王婆听见他的声音,转头辨认:“就是他,他给阿豆喂过药,也说流民棚可能起瘟疫,不许我们进城。”
“老朽救治流民,有何可疑?”
周御医翻到外诊簿末页:“你在宁州停留二十三日,诊治人数却只有四十七人,带去的药材耗用不足两成,其余药材没有退回太医院。”
曹元直说道:“药材分给了当地医馆,时隔三十年,记录散失并不奇怪。”
王婆低头看着残册:“药没有分给我们,阿豆只喝过一次,次日曹大夫便不来了,兵部的人却开始在粮棚里挑青壮,说缺人运粮,做满十日可再领半袋。”
杜谦问道:“你方才说严崇明没有逼迫你们做事。”
“没有逼,愿去的自己按手印,严大人也让人当场发了半袋粮,可那些人离开以后,一个都没回来。”
严崇明说道:“宁州附近盗匪横行,运粮途中遇害并非我所能控制。”
“你当时也这么说。”
王婆把残页往后翻,露出边缘处留下的一小块红印:“我儿子王大成也去了,他离开前告诉我,粮车由严府护卫押送,不往寒鸦堡走,也不往北边走,是朝东面的严家旧庄去。”
王府总管说道:“元嘉五年,严家东庄尚未扩建,庄内只有一座废弃马场,存不下两万石粮。”
钱守义问道:“若把粮分装到七处田庄呢?”
“当时七处田庄还不归严家。”
陆言风从田契中抽出最早的一张:“严府买下第一处田庄在元嘉五年六月,距离流民运粮只有一个月,交付田款所用银锭来自宁州官仓。”
严崇明说道:“我先发粮救民,再调流民运送官仓余粮,严府置田与此同时发生,你们便要强行合成一案?”
沈昭问王婆:“四十名青壮失踪以后,谁来告诉你们遭遇盗匪?”
“曹元直。”
曹元直抬起头:“老朽只是转达宁州官府查到的结果。”
“你带回来四十块染血的腰牌,说尸首被匪徒扔进山涧,已经无法辨认,可我儿子那块腰牌上的绳结系反了,他从来不那么系。”
王婆从衣襟内取出一根褪色麻绳,放在残页旁边:“这是他临走前换下的旧绳,我后来问过同行车夫,车队没有遇匪,他们把粮送进严家东庄以后,被留在了庄内。”
杜谦问道:“车夫姓名可还记得?”
“冯老六,他替严府赶了三十年车,方才王府总管提到的冯姓车夫,就是他。”
三司差役尚未将冯老六带到公堂,负责查验田契的印官却先从第一张契书背面发现两层纸张,表层卖契与底层旧契只在边角处黏合,中间夹着四十人的按印名单。
名单首行写着王大成,末尾另有严府管事严福年的批字,注明四十名运粮夫不得放归,改入东庄隐户册,家属一律按疫亡户处置。
王婆伸手碰到儿子的名字,又把手收回袖中。
“他到底死在何处?”
严崇明没有回答,曹元直却从座椅上滑下来,膝盖撞在地砖上。
杜谦走到他面前:“四十块带血腰牌由你送回流民棚,疫亡户册也有你的医印,人究竟去了哪里?”
曹元直撑着座椅,几次想起身都没有站稳:“老朽只负责开疫亡文书,留人的命令来自严福年,王爷当时并不在东庄。”
“严福年已经死了,你又要把罪推给死人?”
严崇明坐回疑犯席:“曹元直,想清楚再答,伪造疫亡册和杀害四十名运粮夫,是两桩不同的罪。”
曹元直望向证物架上的三册脉案,嘴唇动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四十个人没有被杀,他们被送进了七处田庄,严府买庄所用的十二万两银子,也是他们替王爷换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