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在侯亮平同志事件发生之后,我当时的处理意见是让育良同志和昌明同志召集会议,认真研究处分问题。”
“最终他们拿出的处理结果是:给予侯亮平同志警告处分一次,安排到省委党校学习一个月。”
“可是,”刘长生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大家消化的时间。
目光平静地落在沙瑞金脸上,带着一种“你我都清楚”的了然,:
可最终在某位领导同志的干预之下,这个处分被打了折扣。
警告处分取消了,只保留了党校学习一个月。
沙书记,你说,像侯亮平这种无组织无纪律、不守规矩的人,只给这么轻的处分,是不是太合适了?
还是说,有哪位领导干部在有意无意地为他开脱呢?”
话音落下,小礼堂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沙瑞金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来。
自己刚才还沉浸在刘长生“配合工作”的错觉里,如今只觉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好啊,你个老刘。
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包了一整盘饺子,原来就为了这一点醋。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留什么情面。
你前面那些话,全是在铺路,全是在挖坑。
先让高育良和季昌明低头,先让我放松警惕,然后把最锋利的那一刀,不偏不倚地捅在我身上。
田国富也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欣喜到错愕,只用了短短几秒。
他怎么也没想到,局面会翻转得这么快。
刚才不还好好儿的吗?
不还是刘省长在帮着沙书记敲打高育良吗?
怎么一眨眼的工夫,矛头就转到沙书记身上了?
这变化快得他完全来不及反应。
下意识地去看沙瑞金的脸,看到的却是一张绷得发青的脸。
高育良依然端坐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李达康低着头,仿佛在认真研究茶杯里的茶叶,其实心里早已笑得不行。
太佩服刘省长了。
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老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击必中。
什么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什么叫反客为主,今天他算是见识了。
王开放也不禁多看了刘省长一眼。
他一向自负谋略,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刘省长这一手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自己当然不能当众翻脸,更不能承认自己是那个“开脱”侯亮平的人。
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压住了翻滚的情绪,
刘省长见沙瑞金竟然还能沉住气,脸色不变,眼神不飘,端坐在那儿像一尊泥菩萨,心里反而起了兴致。
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越是这种时候,越能看出一个人的深浅。
沙瑞金能忍到现在,倒是比他预想的强了些。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把火再烧旺一点。
他倒要看看,这尊泥菩萨能撑到几时!
“沙书记,我还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和在座的同志们探讨一下。”
刘省长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和和气气的笑,像极了一个在田间地头跟人拉家常的老农。
“您刚才说,侯亮平同志的事,省委已经掌握了,处分还可以再议。”
“这是您的气度,可我想再问一句,像侯亮平这样一位领导干部,如果继续留在如此重要的岗位上,会不会对我们汉东的干部风气造成更恶劣的影响呢?”
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的脸。
会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抿紧了嘴唇,似乎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刘省长继续说:
“所以我提议啊,这位领导干部,是不是应该自己站出来,做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
“不是替别人检讨,是真正把自己摆进去,照照镜子,出出汗。”
“这才能体现一个领导干部应有的胸襟和觉悟嘛。”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刘省长口中那个“领导干部”,已经不言自明。
省委书记沙瑞金,就是那个干预处分、替侯亮平开脱的人!
刘省长这是要逼着沙瑞金自己站出来认错。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一听就懂。
有人把头埋下去,假装看笔记本;有人端起杯子,用喝茶遮掩嘴角的笑;还有人干脆盯着桌上的名牌,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自己的表情控制不住。
可越是这样,那股子憋着笑的气氛就越浓。
会议开到这个份上,谁都不好受,可偏偏谁都不想走。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火。
他一直压着,压着,告诉自己这是会场,要注意风度,要沉住气。
可刘长生这第二把火,已经烧到了他的眉毛上。
什么叫“自己站出来”?
什么叫“自我检讨”?
这不明摆着指着鼻子骂他沙瑞金吗?
自己再不吭声,传出去,外面的人真以为他怕了刘长生,真以为他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
沙瑞金再能忍,也忍不了这口气!
沙瑞金终于动了!
沙瑞金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那“啪”的一声脆响,在鸦雀无声的会场里炸开,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空气中。
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直直地戳向刘长生。
沙瑞金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也鼓了起来。
再没有之前那副温文尔雅的省委书记模样。
“长生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嗓子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了极点的怒气:
“你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想法,大可以直接说出来。”
“用不着在这里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如果你对我从轻处理侯亮平同志有意见,你现在就可以正式提出来!”
“我沙瑞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批评!”
沙瑞金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继续说:
“侯亮平同志长期在最高检工作,刚到地方,对地方工作的程序和要求不熟悉,这是事实。”
“对他的处理,我是本着保护干部、爱护干部的原则,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这也错了?”
“难道我们汉东的干部,犯了点错就要一棍子打死,这就是你刘省长说的民主?”
会场上静得可怕。
那些原本想笑的人,此刻都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