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材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言从卧室出来,看见她还坐着,用暖壶冲了杯麦乳精递过去:“每晚喝一杯再睡,补身子。”
陆言看了一眼桌上英文资料,眼神亮了亮,他的老婆,连这么复杂的英文资料都看得懂,真厉害。
他轻声问:“看完了?”
沈清心接过来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发现几处问题,得跟周秘书说一声。明天我打个电话,约个时间当面跟他讲清楚。”
陆言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把台灯往她那边转了转。
沈清心把材料收进文件袋,又抽出一张稿纸,把今天看到的几处问题按条目列了个提纲。
她习惯把要紧的事写下来,省得到时候说不清楚。
写到一半,她忽然想到,这份草案是苍良工让她看的,出了问题该不该越级汇报?
还是先跟周秘书通个气,看看他的意思?
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决定明天先给周秘书打电话,探探口风。
夜色沉下来,窗外只有蟋蟀断断续续地叫着。
沈清心把文件袋压在枕头底下,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
这个项目比她预想的复杂得多,她一个厂里出来的秘书,贸然往里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转念一想,苍良工把材料递到她手上,就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要是能把这几处问题说明白,这份量就不一样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夜校的事陆言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下了班就能过去。
陆言坐在床边说:“今天没不高兴吧?鲁桃雨那边我不会再联系了,往后他们聚餐我也不去。”
哪怕二十多年的交情,鲁桃雨动手打过他丈母娘,从那刻起就是陌路人。
他分得清主次。
沈清心点头:“放心,我拎得清。睡吧,累了。”
以前晚上还能亲近亲近,如今怀着孕,只能早早歇着。
沈清心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点空落落的。
这几天嘴上还起了个泡,有点上火……
陆言搂着她,温度刚好,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沈清心沈清心一早到办公室。
先把昨晚看材料时记下的那几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后拿起电话拨了周秘书的号码。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周秘书的声音客气又利落。
“沈同志,这么早?是不是材料有什么问题?”
“周秘书,确实有几处,我跟您说一下。”
沈清心把声音压低了些,办公室里人多,她不想招人耳朵。
“第一处,那份东南亚疟疾防控草案里,伯氨喹的用药说明写的是‘mg/kg/天’,这个剂量单位按临床规范应该是按周给药,不是每天。如果照草案执行,对接国家那边可能会出问题。”
“第二处,草案第三页引用了一组发病率数据,来源写的是世卫组织某年的报告,但我查了一下,那一年该国正好有大规模疫情,数据应该是上升趋势,草案里写成了下降,大概是年份标注错了。”
“第三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周秘书再开口时,语气明显郑重了不少:“沈同志,你确定吗?”
“确定,剂量那处,您也可以找项目组的医生再核实一下,我凭的是临床用药的常识,不一定百分之百准,但这两处至少值得复查。”
“好,好。”
周秘书连说了两个好字,“沈同志,不瞒你说,这份草案项目组内部过了两轮,没人提出来。你能一眼挑出这几处,苍部长没看错人。我这就跟部长汇报,回头材料你先拿着,有什么发现随时跟我说。”
刚挂电话,就有人来通知沈清心去厂长办公室。
方康平在办公室来回踱步,眉头拧着。
沈清心敲门进去问:“厂长,出什么事了?”
方康平叹了口气:“沪市那边来人了,想找咱们市的机械厂合作生产一批军工材料,估摸着又轮不到咱们第三机械厂。”
沈清心明白了。
要是能跟沪市搭上线,第三机械厂的效益能翻一番。
要是被别的厂抢走,今年又得被人压一头。
方康平的压力不小。
沈清心思索了一下,开口道。
“既然想合作,那就得主动争取。首先把咱们的生产力提上去。可以搞劳动竞赛,调整激励机制,评‘红旗班组’,结合计件工资,超额给奖励。大伙有了积极性,产能上去了,腰杆才硬。”
方康平一听来了精神,让她细细说了一遍。
沈清心把思路理了理,从竞赛规则到奖励标准,讲得有条有理。
方康平连连点头:“小沈,你这脑子就是不一般。我一会儿开会跟大家议一议,可行的话马上推行。”
沈清心点头回了办公室。
沪市的人过几天就到,沈清心琢磨着得做一份材料,把厂里的优势、产能、诚意都摆出来。
按理说这不该秘书操心,可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辜负方康平的信任。
她翻开笔记本,提笔列起了提纲。
窗外车间里机器轰鸣,她写着写着,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这个厂长秘书,她当得越来越顺手了。
刚做完笔记,她就接到了外交部周秘书的电话。
电话通知明天早上有个关于项目的座谈会,请沈清心参加。
挂了电话,她这才起身去了后勤部。
接下来的事按部就班。
沈清心把第三机械厂这些年的生产报表、设备台账全翻了出来,又下到几个车间转了一圈。
前阵子陆言帮忙改造的那批机器已经投产了,效率比老设备高出一截,这算是一张现成的底牌。
她琢磨着得让方康平跟研究院多走动,看能不能根据沪市那边的需求定制机器,到时候生产起来事半功倍。
第一机械厂和第二机械厂底子厚,人家不用准备就能接活。
他们第三机械厂个子小、跑得慢,就得在别处下功夫。
下午方康平召集开会,把搞劳动竞赛的想法摆了出来。
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反对的还是那帮老古板,觉得现在挺好,搞什么比赛,工人干劲上来了还得加工资,每个月固定那些钱发出去就得了。
方康平拍了桌子,把几个人训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