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来临,大夏国中原和北方数省滴雨未下。
这不仅是一场天灾,更因为朝廷的腐败和贪官的层层克扣,酿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人祸。
热风刮过干裂的黄土地,带起大片黄沙,连嗓子眼吸进去的气都带着一股子干土味。
河床干得裂开了一寸宽的口子,几条死鱼晒得像干树皮,发出一股子恶臭,难闻得很。
楚惊鸿站在城主府二楼,嘴里嚼着根发涩的野薄荷叶,苦味在舌尖散开。
“天眼”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来,信纸上沾着黑乎乎的泥手印。
“主子,大夏国北边这回是真、真完了,连树皮都被那些饿疯了的灾民给啃光了。”
风一单膝跪在地上,身上的短打上全是黄土,嗓子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
“连观音土都有人抢着吃,吃下去,肚子胀得像个鼓,活生生憋死,惨得很。”
楚云澈在一旁挠着发红的脖子,大汗淋漓,皮甲上散发着一股老皮革的酸臭。
“狗皇帝真特么不是个东西,这时候不仅不开仓放粮,还派狗腿子去加税。”
他一巴掌拍在刀鞘上,震得铁环当啷响。
“听说他是为了在江南造什么大浴池,逼着那些连稀粥都喝不上的泥腿子交银子。”
“这天下,不反了才怪呢,真成。”
他说话有些碎嘴,啐了口带烟丝的黄唾沫。
“不反,他们就得死。”
楚惊鸿吐掉嘴里的薄荷梗,看着桌上那张画满红圈的灾区地图。
“百万流民,拖家带口往南走,大夏朝廷不仅不救,还把城门关得死死的。”
“那城墙底下堆的,全是一夜冻死饿死的干尸,连野狗都嫌弃。”
她指尖在地图上重重按了按,指甲缝里全是一层干了的黑泥,那是她刚才去地里刨土豆留下的。
石大壮抹了把流到嘴边的鼻涕,大咧咧地走进来。
“主子,俺听关口的兄弟说,那、那大路上的流民,已经快到咱们白帝城的地界了。”
“个个饿得像个外面的骷髅架子,大腿还没俺的手臂粗,走一步摔三个跟头。”
“有些当爹娘的,把自家的娃……俺不忍心说,那声音哭得,俺听着心里都发毛。”
他两眼有些发红,闷声闷气地嘟囔。
“易子而食,大夏国两百年的基业,算是让这狗皇帝给折腾到头了。”
楚惊鸿冷冷一笑,眼底闪烁着刀锋般的光,没有任何同情。
在乱世里,软弱的眼泪一文不值,只有抓在手里的刀和粮食才是真的。
“哥,咱们粮仓里堆积如山的那些红薯土豆,该动一动了。”
“大壮,去,在城外的官道两边,把咱们那几十口大铁锅全给架起来!”
楚云澈有些结巴地插嘴。
“妹妹,那、那百万流民要是全涌进来,咱们那点红薯地……真、真不会被吃空?”
“俺就怕人太多,里面混进大夏国的细作和那些心怀鬼胎的流寇,到时候起了内讧。”
他有些绝对焦虑地扯着衣服领口,身上那老皮革的汗臭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有我在,谁敢闹事?”
楚惊鸿转过树后,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屋里亮得像两盏油灯。
“流民是累赘,但也是最好的劳动力和兵源。”
“只要规矩立好了,他们就是咱们桃源城最听话的一批新兵蛋子。”
“大壮,把咱们那十五个护卫队的兄弟全派去关口,敢抢粥闹事的,一刀剁了喂狗!”
“得咧!俺这就去,保管把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杂碎,皮都给他扒下来!”
石大壮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直乐。
“那新刀俺早就磨得亮亮的,正愁没地方开荤,这回,这回俺看谁敢在俺面前横!”
他提着那柄满是泥污的开山刀跑了出去,靴子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作响的声音。
柳姨娘在旁边缝着大麻袋,针尖不小心又扎了手,她吸溜着凉气,有些口误。
“金子……不是,那流民要是带了病回来,咱们、咱们的药库够用吗?”
“俺听戏文里说,这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万一传染了,咱们、咱们这几千口子人可怎么办啊!”
她脸上全是农妇的惶恐,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了吮,碎碎念个不停。
“药管够,太医院的库房我可是一点没给他留。”
楚惊鸿走过去,把柳姨娘手里那针脚有些歪的麻袋拿过来扔在一边。
“姨娘,你别瞎操心,这儿不是京城,没那么多规矩。”
“这地界现在连只老鼠想走都得脱层皮,他们那五百条烂命,连咱们灵田里的肥料都算不上。”
“有我的神仙药水在,这病气,翻不起半点风浪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正顶着烈日操练的五千将士。
“天眼”送来的纸条像雪片一样,堆满了整张金丝楠木桌子。
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被朱砂画红、代表着死人无数的重灾区名字。
楚惊鸿看着那份名单,心跳跳得有些快。
手心被粗糙的木头扶手划得有些生疼,她也不觉得疼。
大夏国已经成了一个快要炸开的火药桶。
而这无妄之渊,就是唯一的避难所。
“大兄,风一,带人动起来吧。”
楚惊鸿转过头,将那叠废纸一掌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凉茶碗当啷乱响。
“咱们要把这西南的天,彻底变成桃源城的颜色。”
“妹妹,那、那咱们先在哪个关口架锅?”
楚云澈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白帝城外那三十里黑土地,现在正空着,正好拿来安置第一批流民。”
他有些急躁地在一旁抓着头皮,弄得一头心热的乱发在风里抖着,有些滑稽。
“就在白帝城的边境上,把所有的关口全给老子打开!”
楚惊鸿冷冷一笑,眼底闪烁着冷酷的野心。
“那李扒皮……不是,那李县令,不是刚接管了无妄县的大印吗?”
“让他去写告示,就说无妄县开仓放粮,凡大夏子民,来者不拒。”
“这‘合法’的大衣,咱们得给它穿得合身一点,多好。”
楚云澈听了,大口喘着粗气,咧开嘴直乐。
“妹子,你、你这招真成,用狗皇帝的名义放粮食,拉拢咱们的民心。”
“那狗皇帝要是醒了,听见老百姓全在喊无妄县令万岁,估计、估计得再死一次,俺喜欢。”
他顺手在旁边抓起半个啃剩的冷土豆塞进嘴里,主打一个嚼得嘎吱响,渣子掉了一地。
“就是要气死他。”
楚惊鸿端起那碗带茶垢的凉茶,一饮而尽。
有些发涩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她脑子转得飞快。
“在这乱世里,人口,才是最宝贵、最硬的资源。”
“等这百万流民成了咱们桃源城的子民,咱们、咱们在这西南地界,才算是真正的站稳了脚跟。”
她把空茶碗重重往桌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大壮,去,告诉那些挖煤的土匪,谁干得好,就多给一勺白米饭。”
“让他们把那些准备好的、几十个大木桶和麻袋,全都给老子拉出来!”
“咱们要让全天下人都看看,这大夏国给不了他们的活路,我桃源城,给得起!”
楚惊鸿转过身,看着外面依然顶着冷风在校场上训练的五千桃源军。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陌刀,捏得指尖发白。
“大哥,别在屋里干嚎了。”
楚惊鸿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带着恶劣的凉气。
“传我最后一道城主令,打开所有的通道,在西南沿线设立施粥棚,所有流民,只要愿意遵守我桃源城的规矩,一个字,收,让他来。”
楚云澈大步走出去,靴子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作响的声音,眼底全是冰冷的狂热。
“妹子,你、你放心,那、那大木桶俺早就装满了,俺这就去、去关口把咱们桃源城的名号打出去,看谁到时候先当看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