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话已至此。
银翘没有哭,也不再辩解,她知道,已经辩不过去。
把真话说出来,她也不是没想过,但念头在心里很快被压下去。事情到这一步,她已经没了前程,可温令姝若还能好好做她的侯府表姑娘,她至少算是护主,温家未必会将她往死里发落。
想明白这一层,银翘心定了下来。
她跪得端正,声音平稳:“奴婢跟着姑娘,都是大丫鬟,却不如玉荷得脸,我便想着替姑娘争一争。”
温令姝搭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银翘没有看她。
“奴婢也想得脸。沈姑娘处处压姑娘一头,若能替姑娘争得几分体面,姑娘自然能看到我。”
这话不算好听,却比护主心切,来得更实在。
银翘继续道:“刘嬷嬷最会揣摩,我只要把贵重的料子放到她眼前,她十有八九会选给沈姑娘。”
“红金牡丹缎单看华贵,裁成整身春衣,却太盛了,若真穿去春日宴,总有人说几句。”
不亲自动手,借他人之手替自己做成这件事。
沈清妍听到这里,终于抬了抬眼。
倒是学得好,温令姝用的不正是这套吗。
侯夫人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一个玉荷,再来一个银翘,邀功都邀到毁人名声上去了。
老夫人听完,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
她只道:“玉荷偷帕子,银翘调衣料。你带来的两个丫鬟,倒都很懂得替主子谋划。”
屋子里一下静透。
温令姝指尖发凉,起身跪下。
这一次,侯夫人没有伸手扶。
温令姝垂首道:“是我待下失了分寸,让她们用这种手段在我面前邀功。”
她没有再含糊。
“银翘犯错,该罚,交由老夫人处置,也请老夫人准许罗妈妈将我院中的人重新教导一遍。”
老夫人看了她一会。
“没有凭据的事,我不会硬算在你头上。”
温令姝心口刚松一线,便听老夫人继续说道:“身边的人接连越界,错还错在同一个人身上,你便不能只用御下不严揭过去。”
温令姝低头应是。
“你该想清楚,她们为什么都想着,踩下清妍便是替你争脸。”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温令姝。
老夫人没有再追问。
“银翘假借主子名义领用库物,蓄意毁人名声。杖二十,送回温家,往后不得再入侯府。”
“事情到此为止。”
两个婆子上前架起银翘。
银翘被带走时,没有看温令姝,跨出门槛,一缕微薄的暖意落在了温令姝的心口。
她因温令姝受罚,也因温令姝失势。
而温令姝垂着眼,面对这久违的暖意,没有半分欢喜。
......
银翘被带走后,账没有就此合上。
沈清妍又在寿安堂看了两日账,没有翻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亏空,只挑了几处容易生乱的地方。
侯府的人情礼账一向分得细,单看无大错,合在一起难免缺头少尾。
沈清妍只写了半页纸。
老夫人翻了翻她写的条目:“只有这些?”
“规矩也不是多就好。”沈清妍道:“能把这几条守住,账便乱不到哪里去。”
账房管事立在门边,悄悄松了口气。
周明珠却笑了:“账房十来个人理了几日,清妍姐姐半页纸就说完了,早知道这样,还养他们做什么?”
那管事一口气又提了回去。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明日起,你去替你母亲核一个月的脂粉首饰账。”
周明珠立刻坐直了。
“孙女仔细想了想,术业有专攻,账房的人还是极辛苦的。”
屋里顿时有了笑声。
二夫人被女儿堵得没脾气,只能瞪着她道:“你少替我丢人。”
她原本想叫沈清妍显一回“商户女”的本色,谁知道账没难住人,反倒顺手牵羊出府中几处积弊。
如今再提“商户女”,怎么听都不像讽刺了,她索性低头喝茶,不再接话。
侯夫人看沈清妍的眼神也与从前不同。
“你家中从小就教这些?”她问。
青杏立在一旁,悄悄竖起耳朵,她居然不知道姑娘还会看账。
“父亲不许我碰铺子里的正账,却会拿些旧账给我认。”沈清妍笑了笑,“他说,不必人人都会做生意,但总归要知道银钱去了哪里。”
老夫人听罢,倒有些意外。
“这话实在。”
他从前只当沈家重利,如今看来,各有各的活法。
侯府讲究门第,沈家讲盈亏,听起来不是一路人,过起日子来却未必谁更高明。
罗妈妈收起最后一册账时,沈清妍耳边轻响。
[商女看账剧情完成,成功逆转成见:气运值 20。]
[破解春日宴线索:额外奖励气运值 15,技艺“合香”已解锁。]
[原主识香基础已整合,香材辨识、配伍与火候感知获得提升。]
[当前气运值:54/100。]
[命格进入平运阶段:体魄渐稳,夺运影响减弱。]
沈清妍呼吸微顿。
脑中多出许多零碎而清晰的记忆。
原主本就识得几味香材,只是会闻,不会配;而她自己又向来学东西快,如今系统将缺失的分量与配伍补上,两边一合,倒真有了几分像样的本事。
除此之外,她察觉到肩颈间常有的酸沉感在消退。
连日来梦多觉浅,随着数值过了50,身子的虚乏一点点地轻了。
变化不算太大,就像一个失眠许久的人终于睡了一场安稳觉。
紧接着,系统弹出光幕。
[检测到宿主隐藏命格发生异动。]
[主线帝星辅弼已开启。]
[气运值上限修正中。]
数字闪动了片刻。
[修正完毕,当前气运值:54/9999。]
沈清妍:......
她盯着数字愣了一回,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气运值穷酸得有些具体。
系统没有再弹出来什么新的东西。
耳旁的说话声将她拉了回来。
老夫人正吩咐厨房送一份新做的樱桃煎和酥酪到汀兰院。
周明珠听见,立刻道:“祖母,清妍姐姐已经得了夸奖,怎么还有吃的?”
沈清妍看她:“你也想要?”
“我可不敢。”周明珠一本正经,“我怕吃完,祖母叫我看账抵债。”
沈清妍听完唇角弯了弯。
青杏看着,有些恍惚,姑娘入府一年多了,头一次见她在一屋子人中间,不用赔笑,不用辩解,也没人故意晾着她。
沈清妍随口说了句话,周明珠便接上了,原来真正的和气,是这样的。
......
午后,周怀瑾去了侯夫人正院。
侯夫人正在看春衣的样子,见他进来,让丫鬟添了茶。
“你祖母今日心情很好。这几日总夸清妍做事有分寸。”
周怀瑾接过茶:“祖母不轻易夸人。”
“所以才难得嘛。”侯夫人将花样放下,又叹口气。
“令姝那边倒静。玉荷、银翘都没了,她从温家带来的旧人,算是一个也留不住。”
周怀瑾没有接话。
侯夫人望着窗外新抽的柳枝,想起多年前的旧事。
“令姝的母亲年轻时,在温家内宅吃过不少苦头。今日少了首饰,明日药材出了岔子,都是些说不清、查不明的手段。”
“温大人也不多问家里事,只当是妇人争风吃醋。”
周怀瑾问:“后来病故的?”
侯夫人摇头:“说是心疾,其实就是年年月月熬出来的。”
许是话太沉重,侯夫人说完静了一会,她仍不愿把令姝想坏了。
似是安慰说道:“她还小,慢慢教便是了。你祖母把素兰拨过去,也是这个意思。”
周怀瑾点点头,并未再说。
只是当侯夫人说起沈清妍时,周怀瑾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之前我还嫌清妍那孩子太刺,没想到如今比府里几个姑娘都叫人省心。”
“不过是学会了几分分寸。”
侯夫人没听出来周怀瑾话里的别扭,外头恰好又传来向南的声音。
“世子,厨房那边来问,明日那几样点心照旧做吗?”
侯夫人奇道:“你何时管起厨房来了?”
周怀瑾淡淡道:“庄子上新送来的杏仁多,怕放坏了,叫厨房多做些分给各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