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对纸很熟。”
谢清辞的声音落在沈清妍的头顶。
她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纸样。
“萧氏做了这么多年纸,总不能只知道卖。”
“纸是什么性子,总要摸得出来。”
谢星辞没有再追问。
只是道:“若请萧氏重新做一批呢?”
沈清妍抬眼,“可以。”
她想了想。
“不过我需要三日。”
“先做两份样品。一份偏厚,适合保存;一份偏韧,适合书写。谢大人看过之后,再决定最终用哪一种。”
谢星辞点头。
“好。”
他没有急着问价格,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交给掌柜,“定金。”
沈清妍却道:“样品未定,不必先收。”
谢星辞动作微顿。
他看了她一眼。
沈清妍解释道:“纸要合用,才值得定。若样品不合,提前收钱,反倒失了规矩。”
谢星辞看着她,片刻后收回手。
“沈姑娘做生意,倒很少见。”
沈清妍笑了笑。
“谢大人是说我不像商人?”
“不是。”谢星辞看向案上的纸。
“像一个真正做事的人。”
这句话落下,沈清妍微微一怔。
这些日子听得最多的,就是称她商户女,这还是头一回听人说她是一个做事的人。
谢星辞没有多留。
“三日后,我等样品。”
沈清妍点头。
“谢大人放心。”
谢星辞离开后,铺子里重新恢复声音。
像烧开的水一般沸腾起来。
老掌柜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账册差点没拿稳。
“姑娘...那可是钦天监的谢大人!他方才说……说要订一批纸?”
小伙计在旁边猛点头。
“我听见了,听见了!他说要重新做一批!”
“姑娘,这可是大主顾!”老掌柜的声音都高了半度。
“那可不是寻常人家买几刀写写字,那是一订就是长期供应的!若能拿下这桩生意,萧氏在京城的招牌就算是真正立住了!”
沈清妍将手中的纸样叠好,神色倒不见多少激动。
“样品还没做,你们倒先替他定了。”
“那还不是迟早的事!”
老掌柜搓着手,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姑娘方才试纸那几下,我看了都服气,有几个能像姑娘这样,谢大人又不瞎。”
沈清妍被他逗得弯了下嘴角。
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后堂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萧珩大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的墨都没来得及搁下。
他看见沈清妍,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顿得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沈清妍太了解他,几乎不会留意到。
然后他扬起下巴,嘴角一扯。
“哟,这不是我们沈大忙人吗?”
他拖着腔调走过来,将手里的笔往笔筒里一丢,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怎么,侯府的饭不好吃,想起自己还有个铺子了?”
沈清妍没接他的话茬。
“听说你这几日天天盯着订单,连衣裳都顾不上换了?”
萧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谁跟你说的?老掌柜那张嘴,迟早得拿针缝上。”
老掌柜在一旁嘿嘿笑,也不辩解。
沈清妍不再逗他,走到柜台边,将方才谢星辞看过的纸样收好。
“我从侯府搬出来了。”
萧珩的笑容顿住了。
铺子里霎时安静下来。老掌柜和伙计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萧珩好一会儿没说话。
“搬到哪儿?”
“清平巷。”
“清平巷?”萧珩的眉头拧了一下,“你那个陪嫁的小宅子?”
“嗯。”
萧珩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扇骨在他指尖来回翻转了两圈,又停住。
他垂下眼。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行啊。”他说,语气轻快。
“那我得问问沈老板打算什么时候摆乔迁酒?我好腾出肚子来,狠狠地宰你一顿。”
沈清妍只笑了笑:“少不了你的。”
从铺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马车沿着东市的街道缓缓前行。
两旁的行人渐少,摊贩也开始收档。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声响。
青杏坐在一旁。
“姑娘,您今日累了一天了,奴婢让人备好热水……”
“先去买些吃的吧。”
沈清妍看着她,“你也饿了。”
青杏本想说自己不饿。
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顿时红了脸。
沈清妍笑了一下。
“前面街口那家饼铺子,你去买两个回来。”
青杏应了一声,待马车在街口停稳,便掀帘跳了下去。
沈清妍掀起车帘一角,透透气。
暮色笼罩了东市长街,远处的屋檐上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光。
街角有人在收摊,有人在赶路。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另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青帷油壁车,不算起眼,车帘垂得严严实实。一个丫鬟正扶着一名女子上车,动作匆忙,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那女子侧过脸来,正好露出半张面容。
沈清妍的目光顿住了。
是冯莞。
有些日子不见,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眼下浮着一层青灰。
连她上车的动作也有些迟缓。
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张脸。马车很快驶离了街口。
沈清妍放下车帘,慢慢地靠回了车壁上。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不是病,不是伤。
表面看着还立在那儿。
冯莞的气运,正在被人吃掉。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几日后,永宁侯府。
周怀瑾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没说什么,只让他早些回去歇息。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脚步却没有往自己的院子方向走。
他去了汀兰院。
院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没有灯。
廊下的花草还在。
他走进正屋,屋里空空荡荡。书架上的书收走了大半,案上的笔墨纸砚也不见了踪影。帐幔还在,但床上的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素布盖着。
一切都还在原位,却又什么都不在了。
周怀瑾站在屋子中央,没有动。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
他的影子落在其中一格里面,孤零零的。
他站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向南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