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留沈清妍在花厅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素来知道小女儿的长处,虽劝过妻子几回,却终究没能替知微解开心结。今日见女儿在宾客面前从容谈画,他对沈清妍的谢意便格外真切。
宋夫人也颇有感触。今见小女儿因画结交了几位投契的姑娘,才渐渐明白,自己那些自以为周全的安排,未必真合女儿的心意。
夫妻二人郑重道了谢,宋夫人又命人结清余下的酬银。额外备下的厚礼,宋府这一单至此圆满收尾。
不过两日,又有两家递来帖子。一家要为老夫人办小寿宴,一家想趁荷花未谢,邀几位闺中好友赏荷。
她没有急着安排人手,而是带着宋府结清的账目与新接的两份帖子,去了萧氏纸墨铺。
萧珩正在后堂看账,听说她来了,便让伙计将早已理好的册子取出来。
“宋府这一单,正好算清了。”他将账册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
沈清妍翻了几页,目光便停在了画屏与花笺两项上。
“试印的纸墨也算进去了?”
“自然。两回试版,,改了一次屏架,工匠总不能白忙。”萧珩笑道,“我还替你省了些,若按寻常客人的价钱算,只会更多。”
沈清妍将账册从头翻到尾,她却没有露出多少意外。
“比我估的少了几两。”她取过笔,在纸上另列了几项,“不过这笔账不能只看眼下。”
萧珩挑眉:“怎么说?”
“画屏的木架还能用,花笺的版也留着。往后只需换画稿、换绡面,不必回回重新打制。还有花木,若同花圃约定按季供货,也能省下一笔。”沈清妍将纸转给他,“宋府这一单贵在定制,往后若场场如此,自然不划算。可若把常用的器物、人工和花样分开核算,便能知道什么该重复用,什么值得为客人单独花钱。”
萧珩看着纸上新添的几行字,笑意渐深。
“看来你已经想过了。”
“我既想做长久生意,总不能只管出主意。”沈清妍道。
萧珩将算盘拨了两下,算过她拟出的开销,点头道:“若能照你说的办,倒比宋府那一单划算。”
他从案边抽出一份契书。
“既如此,咱们该正式谈合伙了。”
沈清妍接过契书,先看了经营的条款,问的却不是分利。
“日后什么样的客人能接,什么样的宴席不办,由谁决定?”
萧珩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先问自己占几成。”
随即收了玩笑的神色:“你定接待章程,内院的事由你主持。只是牵涉大笔开销,咱们须得商议。”
沈清妍也不推辞,将几处条款补全,这才看到分利写的是五五之数。
“前期铺面、器物和人手都由你出钱?”
“我出本钱,管外头的采买与工匠;你带着客源和筹办宴席的本事入伙,负责雅集、待客和日常经营。”萧珩道,“各占一半,亏盈同担。”
“前期银子算你的股本,不能含糊。”沈清妍将那一项圈了出来,“另外,我的经营份额既写进契书,往后便不能因为谁添了几笔银子,就随意改动。真要增资,也得双方同意。”
萧珩嫌弃地道:“我倒不知,你防起合伙人来这样周全。”
沈清妍抬眼看他,“契书写得明白,往后才好安心赚钱,这也是替你周全。”
“有理。”萧珩忍着笑,“看来我得趁早把这契书签了,免得沈姑娘日后本事更大,嫌我这合伙人不够精明。”
沈清妍被他说得唇角微弯,又与他核过几处细则,约好请懂商契的人看过,再正式签押。
她去前铺取花样时,老掌柜进来换茶,瞧见桌上的契书,低声道:“少爷,沈府采买的人来结账时说沈姑娘的月例停了。您既知道她手头不宽裕,怎么不问问?”
“问她做什么?”萧珩把契书收好,“她又没打算向我借钱。”
“可这前期本钱……”
“如今家里也支持我在京城自立门户,我本来就有银子,也有现成的人手。她有客源,有主意,正是我缺的。”萧珩端起茶盏,“各出所长罢了,没什么可说的。”
老掌柜望着他,笑了笑:“少爷如今倒是很会替人打算。”
萧珩不以为意。
老掌柜摇头失笑,正要回话,沈清妍已拿着花样进来。
萧珩便将几张铺面图样摊开。
“地方我也让人寻了几处,你看看。”
沈清妍先问了各处的租期、修缮费用与出入是否方便,才逐张细看。
前两处不是地方局促,便是临街过于喧闹,翻到第三张时,她的目光却停住了。
那是一座两进宅院,前后分明,后院临水,还有供车马出入的侧门,租金却比前两处低了近三成。
“这么好的地方,空了多久?”
“听牙人说,有小半年了。”
“小半年?”沈清妍抬头,“房主既肯降价,至少得知道这便宜是拿什么换的。”
萧珩看了她片刻,忽然笑起来。
“沈姑娘,我如今倒觉得,这五成分得很值。”
.....
这几日,研一研二的差事忽然忙了起来。
沈清妍似乎又有了新打算,接连几日带着青杏出门,萧珩也在。
两人走遍了城中几处街巷,看过的宅院不下四五处。
研一做事严谨,每日回来必将所见逐一禀明。研二跟着跑了几趟,倒渐渐留意起了别的。
“初七,沈姑娘去了城西柳叶巷,看了两处院子。萧公子穿的是石青织金锦袍,腰系白玉带,手里拿着一柄湘妃竹骨扇。”
观墨原本在旁磨墨,听到后半句,忍不住抬了抬头。
“初八,两人去了南市。萧公子叫人量了尺寸。他今日换了月白云纹直裰,腰间佩的是一块羊脂玉。”
“初九……”
“等等。”观墨终于忍不住打断,“你们这是盯沈姑娘,还是替萧公子记衣裳花样?”
研二一本正经:“自然是盯沈姑娘。只是萧公子日日跟着,想不留意都难。况且他那身衣裳,隔着半条街都认得出来。”
观墨无语:“敢情你们跟了这几日,连萧公子的衣裳都快记成一本账了。”
“那倒不至于。”研二想了想,“不过他还没穿过重样的。”
这回连研一都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谢星辞始终坐在案后翻阅卷册,听他们说完,才淡淡开口:“说正事。”
研一忙收敛神色:“沈姑娘看铺面极仔细,萧公子则负责与牙人议价、核对房契,两人分工颇有章法。”
谢星辞翻书的手停了停。
“已经定下地方了?”
“尚未。不过有一处宅院,他们去看了两回。”
谢星辞略一思索,吩咐道:“继续留意。若她真开了铺子,往后接触的人便不止宋家那几位。”
“沈姑娘今日又去看了那处宅院,萧公子陪同。两人在院中商议了半个时辰,尚未议定。”
谢星辞点了点头。
研二顿了顿,到底没忍住,又补上一句:“不过萧公子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实在扎眼,属下隔着两条巷子便瞧见了。”
观墨手里的墨条险些滑进砚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