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雨中收费站，江海北区真正露出轮廓。
这里不像东港。
东港是废墟、码头、黑街、钟楼。
脏，乱，硬。
北区更像一座被雨泡过的牢笼。
道路两侧的高楼没有完全倒塌。
很多窗户里还亮着灯。
街角有巡逻队。
路口有检查亭。
墙上贴着整齐的告示。
雨季守则。
第一，禁止在雨停后外出超过十分钟。
第二，禁止私自储水。
第三，禁止质疑气象中心播报。
第四，通行、饮水、避难名额，均按贡献命数分配。
第五，感谢陆先生赐予稳定天气。
唐梨把告示拍下来，投到车内屏幕。
【这不像末世幸存区。】
沈晚晴看着第五条。
“像教会。”
秦霜问：“陆先生是谁？”
杨金龙说：“编号零。”
“他让别人感谢他？”
“看起来是。”
秦霜想了想。
“那他很爱面子。”
杨金龙笑了一下。
“这评价可以。”
前方路口，第一座城区关卡出现。
江海北区外城，雨湾镇。
关卡后面有几百名幸存者。
他们排队领水。
每个人手腕上都戴着蓝色手环。
手环屏幕上显示数字。
命数。
有人是七。
有人是三。
有人是零。
命数为零的人，站在队伍最后。
他们衣服更破，脸色更灰，眼神里没有多少光。
一名工作人员拿着水枪，给前排的人分水。
轮到一个瘦小男孩时，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手环。
零。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
“无命数，无饮水资格。”
男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妈妈病了。”
“无命数，无饮水资格。”
“我可以明天去挖雨沟。”
工作人员还是那句话。
“无命数，无饮水资格。”
男孩身后，一个女人摇摇晃晃站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想开口，忽然剧烈咳嗽。
咳出一手黑色水渍。
沈晚晴立刻推门下车。
杨金龙也下了车。
关卡守卫同时举枪。
“外来车队，停下！”
杨金龙看了他们一眼。
“已经停了。”
守卫队长皱眉。
“报备身份。”
唐梨举起终端。
【东港天启。】
守卫队长脸色一变。
他显然已经收到消息。
“雷电法王？”
杨金龙说：“你们传播速度挺快。”
守卫队长后退半步，但很快稳住。
“雨湾镇执行北区规矩。外来者不得干扰命数分配。”
沈晚晴已经走到病女人身边。
“她需要治疗。”
工作人员立刻拦住她。
“命数为零者，无医疗资格。”
沈晚晴眼神冷下来。
“她会死。”
“命数为零者，死亡不计入损耗。”
这句话说得太熟练。
熟练得让人恶心。
杨金龙走过去。
工作人员看见他，脸色发白，却仍硬着头皮。
“北区规矩，任何人不能破坏命数秩序。”
杨金龙问：“谁定的？”
“陆先生。”
“他在这？”
“不在。”
“那你在这？”
工作人员咬牙。
“我只是执行。”
杨金龙点头。
“行。”
雷光手机在掌心成形。
屏幕亮起。
来电人：只是执行。
工作人员脸色一变。
“你要干什么？”
杨金龙把雷讯贴到他面前。
“让你执行一下接电话。”
轰！
雷讯炸开。
工作人员整个人被炸得倒退三步，头发竖起，脸上一片黑。
周围排队的人全都看呆了。
守卫队长怒道：“你敢攻击北区工作人员！”
杨金龙看向他。
“攻击了。”
守卫队长一噎。
杨金龙说：“你要走流程，还是一起接？”
守卫队长握枪的手抖了一下。
沈晚晴没有管这边。
她已经扶住病女人，迅速检查。
“水源污染，肺部有雨毒沉积。”
她打开医疗箱。
“唐梨，记录病例。”
唐梨立刻打字。
【已记录。】
男孩站在旁边，紧张得不敢动。
沈晚晴说：“你妈妈需要水。”
男孩眼眶红了。
“可是我没有命数。”
沈晚晴拿起水袋，递给他。
“现在有了。”
工作人员捂着脸怒喊：“谁允许你们发水？”
杨金龙抬手。
第二部雷讯成形。
工作人员立刻闭嘴。
唐梨低头打字。
【他学得很快。】
秦霜点头。
“怕痛的人学得快。”
守卫队长脸色难看。
“雷电法王，你在东港怎么做我不管，但这里是北区。北区如果没有命数制度，早就乱了。”
杨金龙问：“那现在不乱？”
守卫队长沉默。
杨金龙指向后面那些零命数的人。
“他们喝不到水，不算乱？”
“病人没有医疗，不算乱？”
“活人被通行命收费站抽成傀儡，不算乱？”
守卫队长咬牙。
“至少大多数人活下来了。”
沈晚晴忽然开口。
“用少数人慢性死亡，换大多数人服从，不叫活下来。”
她抬头看着守卫队长。
“那叫有序腐烂。”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这句话太重。
但也太准。
他们一直觉得雨湾镇比外面的废墟好。
有水。
有灯。
有巡逻。
有规矩。
可他们忘了，有些人一直在规矩下面烂掉。
就在这时，关卡上方的广播响起。
一个平静的男声传来。
“杨金龙。”
所有人抬头。
陆玄的声音。
比白皇后少了那种刻意温柔。
更淡。
淡得像雨。
“你刚进北区，就开始破坏我的秩序。”
杨金龙看向广播。
“你这秩序不抗揍。”
陆玄说：“你可以救一个命数为零的人。”
“也可以救十个。”
“但你救不了所有人。”
杨金龙说：“又来了。”
陆玄问：“什么？”
“你们这些人出题方式都差不多。”
“哦？”
“先弄一套恶心规矩，再问别人救不救得完。”
杨金龙抬手。
雷域从脚下铺开。
雨湾镇所有手环同时亮起。
命数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守卫队长脸色大变。
“你做什么？”
杨金龙说：“系统测试。”
命数七。
命数三。
命数零。
所有数字在雷光里归零，又重新排列。
工作人员尖叫：“不能动命数系统！会乱的！”
杨金龙看向他。
“已经乱了。”
雷光顺着手环网络冲进关卡主机。
唐梨迅速接入。
【命数不是贡献系统。】
【它在抽取人的生命体征数据。】
沈晚晴脸色一寒。
“什么意思？”
唐梨把解析结果投出来。
命数越低，代表身体越虚弱、源能适配越差、劳动价值越低。
命数越高，代表可榨取价值越高。
所谓贡献命数，不是人在贡献。
是系统在给人标价。
沈晚晴声音冷得厉害。
“所以病人、老人、孩子，天然低命数。”
杨金龙看着那些手环。
“难怪他们总是排最后。”
陆玄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是效率。”
“末世资源有限，优先保障高价值个体，是最稳定的生存策略。”
沈晚晴说：“你把人当耗材。”
陆玄说：“人本来就是会消耗的资源。”
杨金龙笑了。
“行。”
“你喜欢算价值。”
他抬起雷讯。
“那我也算一笔。”
雷光轰入主机。
雨湾镇所有手环同时弹出一行新字。
命数系统暂停。
水、药、避难名额，进入临时平等供给。
守卫队长猛地抬头。
“你知道这样会消耗多少库存吗？”
杨金龙说：“知道。”
“消耗完怎么办？”
杨金龙看向他。
“我去抢。”
“抢谁？”
杨金龙抬头看向广播。
“抢陆先生的。”
人群里，第一次有人笑出声。
很轻。
但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
陆玄沉默片刻。
“你很有趣。”
杨金龙说：“你已经说过了。”
“那我换一句。”
广播里传来电流声。
“雨湾镇库存只够平等供给四小时。”
“四小时后，镇里会开始争抢。”
“到时候，你还坚持平等吗？”
杨金龙看向唐梨。
“仓库位置。”
唐梨飞快打字。
【镇中心雨水净化厂。】
杨金龙转身上车。
沈晚晴问：“去哪？”
“抢库存。”
“陆玄肯定设了陷阱。”
“嗯。”
“你还去？”
杨金龙发动越野车。
“他不是说四小时吗？”
他抬眼，雷光在瞳孔深处亮起。
“我给他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