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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岗复寨的消息还没传开,二百里外,另一双眼睛已经落在这盘棋上了。

历城,通守府。

一封从荥阳来的信,摆在案上。

案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玄甲未卸,才从校场回来,肩甲上还带着尘土。

张须陀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信写得极客气,绕来绕去,核心就一句:通守可曾调用韦城仓粮三千石?

“回信。”他提笔蘸墨,就写了四个字。

未曾调粮。

写完,他把笔搁下,对着那封信坐了一会儿。

“来人。”

亲兵进来。

“荥阳前次军报,说瓦岗贼三万,破韦城、掠仓廪。”张须陀说,“把那份军报,还有这三个月荥阳报上来的所有文书,都取来。”

文书堆了半案。

亲兵掌灯的时候小声劝了一句:“大人,夜深了,明日再看……”

“明日?”张须陀头也不抬,“六千郡兵陷在贼窝里,本府睡到明日?”

“掌灯。添两盏。”

张须陀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边看边在另一张纸上记着什么。

看到半夜,他把最后一份文书合上。

纸上记了三行字。

贼数,前报三万,斩获报三十余级,妇孺皆在内。

韦城仓,报被焚掠,然县城未破,仓墙无损。

郡兵万二进剿,报大捷,然大军至今顿于瓦岗,未归。

看到荥阳郡丞那封客气的信的抄档时,他停了最久。

问他有没有调过韦城的粮。

绕了三层的问法,遮遮掩掩的口气。

“连问都不敢直着问。”他把那份抄档单独抽出来,搁在一边,“自己治下丢了三千石军粮,头一个念头不是查贼,是疑我。”

“荥阳的官,病得不轻。”

张须陀看着这三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一点笑意。

“报三万,斩三十。”他自言自语,“斩的还是妇孺。”

“仓被抢了,仓墙是好的。”

“打了大捷,六千人回不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荥阳。”他的手指点在图上,“满郡的官,没有一个说实话。”

“可怜郡兵六千,陷在贼窝里,上头还在报大捷。”

他转过身。

“传令。”

“各营明日起,秣马砺兵。粮秣、军械、民夫,十日内齐备。”

“本府亲提八千,去荥阳。”

亲兵领命,转身要走。

“回来。”

张须陀重新在案后坐下,手指头在那三行字上点了点。

“再传一句话给各营郎将。”他说,“此去打的瓦岗,不是寻常蟊贼。”

“能让满郡文官集体扯谎的贼,能把六千郡兵的粮道剪了的贼。”

“贼里头,有能人。”

第二天点将。

历城校场,八千兵列阵,甲光连成一片。

张须陀按剑立在将台上,往下扫了一遍,点了两个名字。

“秦琼。”

“末将在!”

出列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脸色黄中带沉,站得像一杆立在地里的枪。

“你领前锋一千。”张须陀说,“进了荥阳地界,逢山过山,逢水过水,只有一条:斥候放出三十里,宁慢一日,不错一步。”

“末将领命!”

秦琼归列前,多问了一句。

“大人,斥候放三十里,是防埋伏?”

“防的不止埋伏。”张须陀说,“郡兵六千是怎么没的,到现在没人说得清。文书上一个说法,逃卒嘴里一个说法。”

“对手的路数没摸清之前,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末将明白了。”

“你不明白。”张须陀摇头,“本府也不明白。这才是要放三十里的缘故。”

“罗士信。”

“在!”

应声蹦出来的是个半大孩子,顶多十四五,甲穿在身上晃荡,那杆长枪倒是攥得死紧。

台下有兵没憋住,笑出了声。

张须陀没笑。

“你随秦琼。”他说,“他让你打,你再打。”

“得令!”那孩子嗓门脆得像炸雷。

台下的笑声还没落,那半大孩子把长枪往地上一顿。

“笑啥!”他梗着脖子环视一圈,“上个月校场比武,笑得最响的那三个,现在还敷着药呢!”

笑声戛然而止。

点完将,副将凑上来,低声道:“大人,罗士信才十四,这一仗……”

“上个月比武,他一杆枪挑翻了三个都尉。”张须陀望着台下那个半大孩子,“这种苗子,压不住的。”

“与其让他偷跑,不如放在秦琼眼皮子底下。”

“再说。”他收回目光,“打瓦岗这种对手,年纪没用,命硬才有用。”

同一个夜里,瓦岗西山。

而瓦岗寨里,被围的六千郡兵,正在数着最后的粮。

城头上,一个郡兵倚着垛口,望着山下瓦岗人的营火,肚子咕咕地叫。

“喂。”他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你说,郡里的粮,到底还来不来了。”

“来,怎么不来。”同伴有气无力,“文书上说早发了。”

“发了怎么没到?”

“将军说,让贼劫了。”

“劫了怎么连个响都没听见?”

同伴不说话了。

半晌,他压低声音。

“我听粮台的兄弟说……账对不上。郡里咬定送了,咱们这头咬定没收着。上头现在怀疑,是营里有人吞了。”

“吞了三千石?往哪儿吞?”

“谁知道。”同伴往城下啐了一口,“反正打今儿起,一天一顿了。”

城下远处,瓦岗人的营地里飘来炊烟。

晚风顺着坡吹上来,那股新米粥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糊在城头每一个人的脸上。

两个郡兵同时喉头滚了一下。

谁也没再说话。

西山这边,翟山正在挨训。

训他的是崔敬。

“错了。横。横平竖直,你这一横怎么是斜的。”

火堆边上,翟山盘腿坐着,面前一块沙盘,手里一根树枝。

沙盘上歪歪扭扭画着三个字:翟,山,营。

那个字十四笔,他写到第八笔就开始打架。

旁边的草铺上,麻杆撑着上半身,也在一笔一画地划拉。这小子的腿还吊着,学字倒是学得比谁都凶,一块木板都快让他划穿了。

“少寨主。”麻杆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沙盘,咧开嘴,“你这个字,跟俺画的那只鸡差不多。”

“你那是鸡?你不是说画的是么?”

“俺后来觉得,还是像鸡。”

“都闭嘴。”崔敬敲了敲沙盘边,“重写。”

翟山抹平沙子,重新落笔。

他是真下了狠心学的。不会写字这件事,上回立借条的时候是笑谈,可他心里清楚,一个连军令都要人代笔的人,走不远。

写到第三遍,帐外传来脚步声。

徐世积掀帘进来,手里抱着账册,看见沙盘上的字,脚步顿了一下。

“少寨主在练字?”

“瞎划。”翟山把树枝一撇,“账送来了?”

“三千零一十一石,入库册、分发册、结余册,三册在这儿。”徐世积把册子放下,“另有一事。”

“说。”

“历城有消息了。”徐世积说,“张须陀十日内出兵,八千,亲自来。”

火堆边上,崔敬的手停了。麻杆也不划他的木板了。

翟山盘腿坐在沙盘前,半晌没说话。

张须陀。

这个名字压在瓦岗头上两年了。河南道十几股义军,卢明月十几万人,说没就没。王薄、孟让,哪个不是几万人的字号,碰上他一个照面就垮。

寨里的老兵提起这个名字,声音都会低半截。

“十日。”翟山慢慢地说,“消息哪来的。”

“历城的粮价。”徐世积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历城的糙米五天里涨了三成,车马行的骡马被官府征了一半。瞒得住文书,瞒不住行市。”

翟山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一直忘了问。”他说,“徐先生表字是什么?总不能一直先生先生地叫。”

“懋功。”徐世积说,“草字懋功。”

翟山点点头,刚要说话,忽然顿住了。

懋功。

徐懋功。

徐……茂公?!

他猛地扭头,把这位年轻的账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青布袍子,算袋,一脸平静,二十出头。

评书里那个身穿八卦仙衣、手摇羽毛扇、掐指一算便知吉凶的牛鼻子老道,徐、茂、公?

“少寨主?”徐世积被他看得皱眉,“怎么了。”

“没怎么。”翟山把脸转回去,盯着沙盘,半天,又忍不住斜眼看了他一眼。

不对啊。

不是说会法术么。

不是说能撒豆成兵么。

眼前这位,法术就是敲斗底,仙术就是看粮价。

“少寨主到底怎么了。”

“我就是想起来。”翟山憋了半天,“有人跟我说过,叫懋功的,都聪明。”

“谁说的?”

“一个说书的。”

徐世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抱起账册走了。

帐帘落下,火堆边上,麻杆凑了过来。

“少寨主,那个说书的,还说过啥?”

“说过什么?”

“就是叫懋功的都聪明那个说书的。”麻杆一脸认真,“他还说没说,叫麻杆的,是啥命?”

翟山看着这张缠着布的脸。

“说了。”

“啥命?!”

“说叫麻杆的,命硬。”翟山说,“摔断了腿都摔不死,还能躺着把字学了。”

“真的?!”麻杆大喜,扭头冲草铺那边喊,“崔先生!听见没!说书的都说俺命硬!”

“命硬也得练字。”崔敬头也不抬,“今天那十个字,默完了么。”

“……默到第六个了。”

“默完再睡。”

翟山盯着火堆,自己跟自己较了半天劲。

评书害人。

这都第几回了。

先知这个东西越来越不能信了,人名对不上,法术是假的,年份是糊的。

可有一样是真的。

他抬起头,望着北边。

张须陀要来了。评书里怎么唱的他记不全,只记得一句。

四平山前,隋军名将如云。

而历史书上怎么写的,他记得更少,只有模模糊糊的半句。

好像……瓦岗真正的起势,就是从打赢一个姓张的名将开始的。

打赢的。

应该是打赢的吧?

翟山盯着火堆,头一回发现,自己居然连这个都不敢确定。

他扒拉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沙盘上,把白天那三个字又写了一遍。

翟。山。营。

这回,十四笔的字,横是横,竖是竖。

写完了他看着这三个字。

先知靠不住,就靠眼下这个。

一笔一笔练出来的字,一个一个记熟的名字,一车一车过秤的粮。

这些东西不会记错年份,也不会把账房认成老道。

“崔先生。”

“嗯?”

“明天再教十个字。”翟山把树枝搁下,“捡军中用得上的教。粮、械、伤、亡、进、退。”

“好。”崔敬顿了顿,“还有四个呢?”

“少寨主。”崔敬又开口了。

“嗯。”

“方才少寨主一个人对着火堆坐了半个时辰。”

“看火。”

“属下在荥阳见过一种人。”崔敬说,“也是这么坐着看火。”

“什么人。”

“算命的。”

翟山笑了一声。

“崔先生觉得我在算命?”

“属下觉得少寨主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较得赢么。”

崔敬把手拢进袖子里。

“属下不知道少寨主跟什么较劲。”他说,“可属下知道,账房不跟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那账房跟什么较劲。”

“跟差出来的那几石。”

“差出来的那几石,找得回来么。”

“找得回来。”崔敬说,“不好找,可它一定在某个地方。”

“万一不在呢。”

“那就是有人拿了。”崔敬说,“拿了也是在某个地方。”

翟山看着火堆。

“崔先生,这句话我记下了。”

翟山望着北边的夜空。

“张、须、陀。”他说,“还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