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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隋唐:翟让不死,哪来的大唐 > 第43章 挖土的比当兵的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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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挖土的比当兵的吃得多

以工代粮,第五天就出事了。

出事的地方在西壕。

西壕是新挖的,一丈宽,八尺深,绕着瓦岗西面走三里。挖壕的是十七伙流民,一伙十个人。

规矩是崔敬定的:一伙一天挖三丈,领粮三斗。多挖多领,按丈算。

头三天,没人多挖。

第四天,有一伙挖了四丈半。

第五天早上,那一伙来领粮,领了四斗五升。

领粮的地方在西壕边上,一口大秤,一个粮官。

排在他们后头的,是老营的一队兵。

老营的兵不领工粮。他们领的是军粮,一天两升,一个月发一次,早就发过了。

那天他们是来送土筐的。

十个人扛着筐过来,正好看见那一伙流民抬着四斗五升粮往回走。

“四斗五?”一个老兵停住了。

“昨天挖了四丈半。”那伙的头笑呵呵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孙,“多挖一丈半,多领一斗五。”

“十个人四斗五。”那老兵掰着手指头算,“一个人四升五。”

他扭头问身边的人:“咱们一天几升?”

“两升。”

西壕边上,那十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

“一天两升,是军粮的例。”那伙的孙头还没听出味儿来,好心解释,“咱们这是挣的,挖多少算多少。”

“你们要是也挖,也能领。”

这句话说完,老营那十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老子们也能领?”那老兵把土筐往地上一摔,“老子们是兵!”

“兵怎么了……”

“兵怎么了?”另一个老兵冲上来,“去年腊月老子在南沟里,冻了七天!大海寺那一仗老子这条胳膊上挨了两刀!”

“你他娘的挖两天土,比老子吃得多?!”

孙头这才回过味来,脸涨红了。

“军爷,俺不是那个意思……”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后头的事,是一炷香之内发生的。

先是推搡。然后有人动了手。老营那边十个,流民那边十个,在壕沟边上滚成一团。

打到一半,老营那边有人抄起了土筐里的短镐。

镐头下去的时候,孙头正被两个人按着。

那一镐砸在他后脑上。

翟山赶到西壕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孙头躺在壕沟边的土上,脑袋底下一摊黑红,早就没气了。

打人的那个老兵被绑在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姓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低着头。

壕沟这边站着十七伙流民,一百七十个人,全都不动,也不说话。

壕沟那边站着老营的一个营,三百多人,也不动。

两边隔着一条八尺深的壕。

“谁动的手?”

“宋七。”老瓜低声说,“老营第三队的什长。跟着寨主六年了。”

“死了几个?”

“死一个,伤九个。”老瓜顿了顿,“伤的里头,六个是老营的。”

翟山站在壕边,把两边看了一遍。

“伤的都抬走。”他说,“医棚。”

“死的呢?”

“抬去大棚,别停在这儿。”

“少寨主。”柱子小声说,“抬走了……那这事怎么算?”

翟山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壕沟边上,蹲下去。

壕底的土是新的,一层一层的,能看出来是一天一天挖下去的。

“孙头这一伙,五天挖了多少?”

崔敬翻开册子。

“十九丈半。”

“十七伙里排第几?”

“第一。”

翟山站起来。

“抬回去。”他说,“今天西壕停工。”

“少寨主!”壕那边,老营的一个队正喊了起来,“宋七是自卫!他们先动手的!”

“先动手的是他们!”老营那三百多人跟着嚷。

这边一百七十个流民,还是不出声。

翟山转过身,看着这一百七十个人。

“你们谁看见了?”

一百七十个人,一百七十颗脑袋,齐刷刷往下低。

“谁看见了?”

前排一个老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往后退了半步。

后头的人跟着往后挪。

翟山走到他们面前。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低着头,两只手在发抖。

“你叫什么?”

“……孙、孙二。”

“跟孙头什么关系?”

“俺哥。”

翟山蹲下去,跟他平视。

“孙二。”

“少寨主。”那年轻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俺哥没跟他们吵。”

“俺哥说军爷俺不是那个意思,说了三遍。”

“俺哥手里连个石头都没拿。”

后头一百七十个人里,开始有人抽气。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翟山问。

孙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说了有什么用。”

翟山蹲在那儿,一动没动。

“少寨主。”孙二哭着说,“俺们是三月初八来的。”

“来的时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俺们数不过来。”

“到了瓦岗,有粥。俺哥说,这地方能活。”

“他挖第一丈土的时候跟俺说,多挖一丈就多一斗,攒够了给娘买副棺材。”

“俺娘死在路上,扔在沟里了。”

壕沟这边,一百七十个人,哭出声的越来越多。

翟山站起来。

他没有看老营那边,也没有看流民这边。

他转身往寨里走。

“少寨主!”柱子追上来,“这事……”

“回寨。”

“可两边还在这儿对着呢!”

“对着就对着。”翟山说,“今天我不判。”

“为啥不判?”

翟山停下脚步。

“因为我今天判谁,都是错的。”

“判宋七偿命,老营三万人心里过不去。跟着寨主六年,杀了个挖土的流民,就抵命?”

“判他不偿命,明天西壕就没人挖了。”

“往后瓦岗每一个流民都知道,老营打死一个,赔不上命。”

柱子张着嘴。

“那怎么办?”

“回去问。”

“问谁?”

翟山往山上走。

“问我爹。”

回寨的路上,翟山拐去了关人的那间土屋。

宋七坐在墙角,两只手绑在身后。

四十来岁,脸黑,颧骨很高,左边耳朵少了一块。看见翟山进来,他把头抬起来,又低下去了。

“宋七。”

“少寨主。”

“你打死人了。”

“打死了。”宋七说得很平,“俺认。”

“为什么打?”

宋七低着头,没答。

翟山在他对面蹲下来。

“我不是要给你找由头。”他说,“我是真想知道。”

土屋外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少寨主。”宋七终于开口,“俺跟寨主六年。”

“大业十一年秋,俺在东郡的时候有个婆娘,有个五岁的娃。”

“那年冬天官军过境,俺去投寨主了。”

“婆娘和娃呢?”

“没了。”宋七说,“俺回去的时候,村烧了。”

“俺连尸首都没找着。”

翟山没有出声。

“打那以后俺就想明白一件事。”宋七说,“俺这条命是白捡的。”

“既然是白捡的,那就在瓦岗使完。”

“大海寺那一仗,俺们队上去二十九个,回来十一个。”

“俺这条胳膊上的两刀,是那天挨的。”

他抬起眼。

“少寨主,今天早上,俺听见那个人说你们要是也挖,也能领。”

“俺当时脑子里就一样东西。”

“什么?”

“俺想起俺那十八个弟兄。”宋七说,“他们躺在大海寺那片洼地里,一天两升军粮都吃不上了。”

“这人挖两天土,一天四升五。”

“少寨主,俺知道这么想不对。”

“俺知道人家挖土也是出力。”

“可俺当时脑子里,就是那十八个人。”

土屋里,翟山蹲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宋七。”

“少寨主。”

“你有没有想过,孙头也有个弟弟。”

宋七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弟弟今天在壕沟边上跟我说,他娘死在路上,扔沟里了。”翟山说,“他哥多挖一丈土,是想攒钱给他娘买副棺材。”

土屋里,那个绑着的汉子,慢慢地把头低下去了。

“少寨主。”

“说。”

“俺不该拿镐。”

翟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宋七在后头喊了一声。

“少寨主。”

“嗯?”

“该偿命俺偿。”宋七说,“可俺求你一件事。”

“说。”

“俺队上还有三十几个弟兄。”他说,“他们今天要是跟着闹,你别记他们的账。”

“他们是替俺闹的。”

主帐里,翟让正在看一张新造的军册。

听完,这条汉子把册子扔在案上。

“宋七老子认得。”他说,“大业十一年跟老子的,脑子不快,人实在。”

“爹,怎么判?”

翟让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在帐子里走了两圈。

“翟山,老子问你一句。”

“爹说。”

“今天西壕死的这个,要是老营的人。”

“杀他的是个流民。”

“你怎么判?”

翟山愣住了。

“……偿命。”

“想都不用想?”

“想都不用想。”

“那今天你为什么想了半天?”

翟山站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翟让重新坐了回去。

“老子跟你说个事。”他说,“大业九年,老子在东郡当法曹。”

“有一年冬天,县里有个大户的家奴,打死了一个外乡来的流民。”

“怎么判的?”

“判了赔钱。”翟让说,“十贯。”

“为什么不偿命?”

“因为死的那个是外乡人,没有户籍。”翟让说,“律上写着,杀部曲奴婢者,减二等。杀无籍流人者……”

他顿了一下。

“律上没写。”

“律上没写,就等于不算数。”

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帐子里冷得很。

“爹。”翟山开口了。

“说。”

“我今天要是判赔钱。”

“那你就跟大业九年那个县令一样了。”翟让说。

“可我要是判偿命,老营……”

“老营会闹。”翟让点头,“闹得凶。”

“那怎么办?”

翟让抬起头。

“翟山,老子今天不给你答案。”他说,“老子只给你一句话。”

“爹说。”

“你去年在校场上,跟五百个人说过一句话。”

翟山的心,跳了一下。

“哪一句?”

翟让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是三月的日头,照在满山的窝棚上。

“你说,进了这个营,没有俘虏,只有伤号。”

“今天你自己想想。”

“进了这个寨的,有没有。”

“还是只有。”

那天下午,翟弘去了老营。

去的时候带了两坛酒。

他没有说宋七的事,只跟老营的几个头目喝酒,喝到一半才叹了口气。

“老哥几个,我说句掏心窝的话。”他把碗放下,“这瓦岗,是谁的瓦岗?”

“寨主的。”

“是老兄弟们的。”翟弘摇头,“大业十一年跟着寨主上山的,如今还剩几个?”

底下没人接话。

“如今山上十一万口,咱们老营三万。”翟弘说,“那八万个,是这个月才来的。”

“他们挖两天土,吃得比咱们多。”

“明天呢?”

一个头目闷声说:“翟公,话不能这么讲。壕沟总得有人挖。”

“该挖。”翟弘点头,“我不是说不该挖。”

“我说的是,谁定的规矩?”

底下几个人抬起了头。

“规矩是崔敬定的。”翟弘慢慢地说,“崔敬是谁?管城来的仓曹。”

“他上山才几个月?”

“定这个规矩的时候,问过老营一句没有?”

酒棚里,几只碗一齐搁回了桌上。

这话传到翟山耳朵里,是当天晚上。

传话的是老瓜。

“少寨主,翟公今天在老营那边说了半天。”

“说什么?”

老瓜把话原样学了一遍。

学完了,他挠着头。

“少寨主,俺听着……他也没说错啊。”

“他没说错。”翟山说。

“那咋办?”

“他每一句都没说错。”翟山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可他这些话说完,明天西壕就没人敢挖了。”

“那咋办啊!”

翟山站起来,往帐外走。

“去找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