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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4章 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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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失踪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他出现在徐文俊家门口。不是纺织厂宿舍区的门。是夜市街炒粉摊后面那扇铁皮小门的门。当时快收摊了,周秀兰在刷锅,徐文俊在折叠桌旁边算这个月的账。

马六靠在墙上,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从颧骨到嘴角。衣服领口扯开了一颗扣子。他喘得厉害,像是跑了一路来的。

文俊哥。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

徐文俊放下笔,看了他一眼。擦伤看着像被人按在地上蹭的。领口扯开的方向是从后面拽的,有人从背后抓了他。右手指关节肿了,但没破皮,说明他没还手。

谁干的?

赖子的人。马六咽了口唾沫,他们说,我爸欠的两万块,这个月底必须还。不然就断我一根手指。

两万块。1997年,一个纺织厂工人下岗后一年的收入。周秀兰炒三个月粉,不吃不喝。

不是孙国强帮你爸平了吗?

马六摇头。孙国强平的是之前那笔。这是新的。我爸又赌了。赖子的人说,之前的账清了,新的不算。两万,一分不少。

徐文俊看着他。马六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十八岁的体育生,壮得像头小牛,但此刻缩在墙角,像个被人踹了窝的狗。

你爸呢?

跑了。三天前就跑了。家里没人。

你妈呢?

马六没说话。他妈三年前就走了,跟了别的男人。这件事学校里知道的人不多,但徐文俊知道。他在笔记本上记过,不是父亲的笔记本,是他自己的活页本。他记所有他觉得有用的信息。

几天期限?

五天。还有三天。

徐文俊把账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你先在这待着。我妈收完摊,你在推车下面睡。

你,你帮我想想办法?

徐文俊没回答。他站起来,把折叠桌收了,铁皮桌面磕在一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夜市街上回响。

周秀兰在旁边听了全程。她什么都没说,但收摊的时候多炒了一份粉,用塑料袋装好,递给马六。

马六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

第二天下午,徐文俊去了老关的修车铺。

铺子在纺织厂宿舍区东边的巷子里,一间半砖房,卷帘门永远半开着。门口堆着几条旧轮胎,一辆掉了链子的二八杠自行车靠在墙上。空气里全是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老关在修一辆嘉陵摩托。他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车底,手里握着扳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五十八岁的人了,腰已经不太行,但他不让人帮。赵猛蹲在旁边递工具,看见徐文俊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声。

徐文俊点头算是回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老关从车底爬出来。

老关爬起来的时候了一声,手撑着腰,慢慢站直。他用沾满机油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看了徐文俊一眼。

出事了?

赖子的人找马六要两万块。三天期限。

老关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铁碰铁的声音很响。他走到铺子门口,靠着门框,把嘴里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阴影里亮了一下。

两万块。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这两个字的重量。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有两万块。也没有能跟赖子说话的人。

所以你来找我。

徐文俊没否认。

老关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弹。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纺织厂宿舍区传来的收音机声,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赖子这个人,老关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不是大人物。但他背后站着陈九。你直接跟赖子硬碰,他不怕你。你要是动到陈九的线,他才会怕。但你要是动了陈九的线……

他没说完。这句话的后半段不需要说出来。

我没有两万块。徐文俊又说了一遍,但我有别的。

老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转身走进铺子里面,赵猛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老关从工具柜最底下拉开一个抽屉,在杂物堆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写字。但信封的封口是用火漆封的。那种老式的红蜡封,已经裂了一条缝。

你爸留给我的。老关把信封放在工作台上,手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他出事前一个星期来找我,说如果以后他儿子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他。

他没说是什么?

没说。只说了一句。这孩子要是安安分分过日子,这封信永远不用打开。要是他非要走这条路,就给他。

老关的手从信封上拿开了。

我等了六年。

徐文俊看着那个信封。火漆封口裂开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叠着纸。他没急着拿。

关叔,你觉得我应该打开吗?

老关把烟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我要是觉得你不应该打开,我就不拿出来了。

巷子里的收音机换台了,在放评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讲什么江湖恩怨,抑扬顿挫的,听不太清。

徐文俊拿起信封。

很轻。里面只有一两张纸。

他把信封放进书包里,没有当场打开。

谢谢关叔。

别谢我。老关又点了一根烟,声音哑了下来。你爸要是知道我把这个给你,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骂我。

赵猛在旁边听了半天,一个字没听懂,但他感觉到气氛不对,嘴张了张,还是没问。

徐文俊走出修车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一盏在亮,光打在地上,一片黄一片黑。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

关叔,周胖子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关的烟停在嘴边,没吸。

你问周胖子干什么?

赖子在批发市场收卫生费,周胖子也在批发市场做生意。两个人不对付。

老关沉默了一会儿。

周胖子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但他跟赖子确实有过节。

他做什么生意的?

批发市场做调料干货。手里有几个好渠道,人抠门,但讲信用。

信用就好。

徐文俊转身走了。

老关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赵猛凑过来,小声问:关叔,俊哥要干嘛?

老关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跳了一下。

他要下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