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胖子的店在批发市场西区第七档口,门口挂着胖子干货的招牌,字写得歪歪扭扭。店面不大,但里面堆得满满当当。花椒、八角、桂皮、干辣椒,一袋一袋码到天花板。空气里全是香料味,呛嗓子。
徐文俊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批发市场上午最忙,但周胖子不在档口。看店的是他老婆,一个烫了卷发的中年女人,坐在账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
周叔在吗?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穿校服的瘦学生,不像是来进货的。
你找他干嘛?
有笔生意想跟他聊。
女人撇了撇嘴,朝后面喊了一声:老周!有人找!
周胖子从后面的仓库出来,四十来岁,一米七出头,胖,但不是那种虚胖。脸圆,眼睛小,但眼珠转得快。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老头衫,上面沾了辣椒粉,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
看见徐文俊,他愣了一下。
你是,老关那个……
关叔介绍我来的。徐文俊说。
这不是真话,但也不算假话。老关只是提过周胖子这个人,没有介绍他来。但老关的名字在这个圈子里有用。说明你不是野路子来的。
周胖子把计算器往裤腰带上一别,挥了挥手让他老婆进去了。然后搬了一把塑料凳子放在门口,自己坐在另一个凳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梅,点了一根。
说吧。什么事。
徐文俊没坐。他站在周胖子对面,书包背在身前,手插在兜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学生,更像是个来谈事情的小年轻。
周叔,我不是来跟您要钱的。我是来给您一个,您拒绝不了的理由。
周胖子的烟停在嘴边。小眼睛眯了一下,从烟雾后面看过来。
口气不小。你先说说看。
赖子在批发市场收了多少年的卫生费?
七八年了。
您一年交多少?
周胖子没马上回答。这种事他不会随便跟人报数。但他看了一眼徐文俊的眼神。不慌,不躲,直直地看着他。不像十七岁的孩子。
三千多。
整个批发市场四十多个档口,按平均三千算,一年就是十二万。八年,快一百万了。这还不算他卡进货渠道赚的差价。
周胖子没说话。烟灰掉在老头衫上,他没弹。
赖子背后是陈九。所以这么多年没人动得了他。但如果有一天,陈九不需要赖子了呢?
周胖子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徐文俊看到了。
你什么意思?
我手里有一条信息。1993年,赖子替陈九走了一批电子元件,货值八万,赖子报账六万。两万块的差价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陈九知道这件事,但一直没动他。
周胖子的手停了。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没注意,烫了一下手指,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您不用管。您只需要判断,这个信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胖子站起来,往后面仓库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他来回走了三趟。然后停在徐文俊面前。
你说陈九知道?他知道了为什么不动赖子?
因为还没到用的时候。陈九这种人,手里握着别人的把柄不急着用。
但赖子不知道陈九知道。这就是赖子最大的软肋。他以为自己瞒住了,其实没有。
所以呢?你打算让陈九知道赖子知道?还是,
我什么都不打算让陈九知道。徐文俊打断他。我打算让赖子知道,有人知道了这件事。
周胖子愣了。
赖子要是知道有人掌握了他吞货款的事,他会怎么样?
他会慌。徐文俊说,他会想办法堵口。堵口最快的方式,把知道的人处理掉。但如果这个知道的人不是一个人。一条链,信息已经传出去了,他处理不过来,他就只能认栽。
你的意思是,
周叔,我要两万块钱。不是白要。
我用这个信息跟您换。您出钱帮一个朋友平了赌债,我给您一个机会,让赖子知道,他的把柄已经不在一个人手里了。剩下的,您自己操作。
周胖子重新坐下来。这一次他坐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他看着徐文俊的脸,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周胖子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你比你爸还邪。
徐文俊的眼睛动了一下。您认识我爸?
不认识。但老关提过。
说你爸是个人精,没想到儿子更甚。他把烟盒掏出来,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这次吸得很深。两万块不是小数目。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您不用信我。您信老关就行。这件事您可以去问老关,他不会骗您。但别提我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跟您没有关系。跟我也没关系。
周胖子沉默了大概一分钟。批发市场里有人在喊价,三轮车发动机的声音从门口经过。
钱什么时候要?
今天。
今天?周胖子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两万块现金,我今天下午给你凑。但你记住,如果这件事是假的,这两万块我会从你身上讨回来。
如果是假的,您随便。
周胖子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门口的水泥柱子上。他看了徐文俊最后一眼,转身往仓库走。
下午三点来拿。
徐文俊点头。他转身走出档口的时候,脚步没晃。但书包带子勒进手心里,两条红印。
他其实也紧张。只是不让人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