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第二天一早来的。
徐文俊刚起床,听见门外有人敲门。用指节磕了两下。
他开门。老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工装夹克,眼底有青影。一夜没睡的样子。
关叔。
进去说。
老关进了屋,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周秀兰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老关接了,没喝,捧在手里。
说完了。老关看着徐文俊。
赖子收手了。以后不会再动你们家的摊。
徐文俊没急着高兴。他看着老关的脸。
老关的眼睛底下有东西。咽下去没消化干净的。
关叔,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老关喝了口水。我提了九哥的名号,他就答应了。
这么干脆?
不干脆。老关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问了句话。
什么话?
老关没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嚼了两下烟嘴。
他问你爸是不是叫徐建国。
客厅安静了。厨房水龙头在滴,一滴一滴的,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徐文俊的表情没变。但他的脊背直了一点。
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不知道。老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你爸死了六年。夜市街上没几个人还记得他。赖子凭什么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过他。
对。老关看着徐文俊。除非有人告诉过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水龙头还在滴。
周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抹布。她听见了徐建国三个字,脸色白了,但没开口。
关叔。徐文俊先说话了。这件事先放一放。
老关盯着他。
你现在查,查不出东西。徐文俊说。
赖子不会告诉你消息来源。你逼他,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觉得怎么办?
等。等他自己露出马脚。一个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迟早会再提。
老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站起来,把烟塞回口袋,走到门口。回头扫了徐文俊一下。
你妈的摊,明天能出了吧?
能出。
那我走了。有事儿来修车铺找我。
老关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又安静了。
周秀兰走过来,把老关没喝完的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她的手在抖,幅度很小,但徐文俊看见了。
没事的。
周秀兰没回头。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回了厨房。
徐文俊站了一会儿,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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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周秀兰出了摊。
夜市街的人看见炒粉摊又支起来了,有人过来买了一份,小声问了句昨晚没事吧。周秀兰笑着说没事。
小军没出现。赖子的人没出现。卖衣服的大姐在喊价,卖烤串的在翻签子,空气里混着油烟和孜然。
收摊的时候徐文俊去帮忙。他把铁锅端下来,看见周秀兰在数今天的零钱。一把一块五块的,铺在推车面板上。
周秀兰数了两遍。二十三块五。
她把零钱卷起来塞进铁皮盒,右手碰到推车边沿时一缩。食指和掌心交界的地方贴着一块创可贴,边角翘了,渗出一点淡黄。
前天晚上摔在地上蹭的。还没好。
徐文俊把铁锅扣进筐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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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台灯开了,光圈压在桌面上。他把父亲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
牛皮封面,边角磨毛了。翻开第一页,徐建国的字迹。蝇头小楷,写得很规矩,字字工整,像随时准备给人看,又像随时准备藏起来。
前面几页他看过。人名、日期、金额,像流水账。今天他看得更仔细,在找条目之间的线。
第三页:周德发。城南批发市场,九四年,欠九哥一个人情。
第七页:刘胖子。水货,走赖子的线,九五年压过一批货。
第十二页:阿贵。台球厅,赖子的眼线,好赌。
翻到第十五页,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周姐!明天还出摊不?
周秀兰在楼下应了一声:
徐文俊把笔记本压在胳膊底下,等那声吆喝远了,才继续翻。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比谁欠谁钱细得多。谁跟谁穿一条裤子,谁表面合拍背地里捅刀,谁手里有货找不到买家,谁有买家找不到货。
他往后翻。
第三十五页。一段没有名字的记录,字迹比前面急,笔画压得重,
九哥改制的事,方副局在查。码头那批货的来路,不能让人查到底。老关知道一半,另一半在我脑子里。
徐文俊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方副局。
这三个字跟别的名字不一样。周德发、刘胖子、阿贵,都是街面上的人物。
但方副局,他在学校教务处走廊的布告栏上见过这个姓。方副局长。管城建的。
他爸的笔记本里,一个管城建的人跟和码头那批货搅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条线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爸写下这段话的时候,笔尖是用力按下去的。纸面上留了凹痕,摸得到。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右下角一行小字:。
给我儿子。用得着的时候再用。
徐文俊合上笔记本,坐了一会儿。
他爸把这本子留给他。留的不是账,是路。
几十页纸,每一条都是别人不敢见光的暗账。谁欠了谁,谁怕了谁,谁捏着谁的命门。别人靠拳头,他爸教他靠这个。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上了锁。拉了拉锁头。锁死了。
从书包里把课本倒出来,装进笔记本和一个空的塑料袋。
闹钟定了五点半。
明天要见的人,名字写在笔记本第五页第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