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子的断供比砸摊子管用。
砸摊子是暴力,暴力有代价,传出去难听,老关能搬九哥的名号压。断供是生意,生意没有这一说。你不买他的货,他就涨你的价。合法,干净,你连骂都找不到由头。
周三到周五,三天之内,夜市街十几个摊贩的进货渠道全部被掐断了。米粉、豆芽、食用油、调料、干货,凡是用量大的,供应商一律不单卖。要走恒通商贸。价格统一涨三成。
夜市街炸了锅。
卖烧烤的老陈蹲在摊位前面抽闷烟。他一天用四十斤炭、半箱鸡腿翅中,全从批发市场进。现在供应商说不单卖了,走中间商,他算了一笔账,一个月多花八百多块。
八百块,我老婆一个月工资。老陈把烟头按灭在砖头上。我干烧烤才挣多少?
卖糖水的阿婆更惨。她用的红豆、薏米、西米全是小批量进货,利润本来就薄。涨三成以后,每天多花十五块。十五块,她得 多卖七碗糖水才挣得回来。
我一把年纪了,多卖七碗糖水,腰受不了。阿婆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红红的。
周秀兰的炒粉摊也撑不住了。米粉涨了三块六一袋,豆芽涨了一块,油涨了五块。她每天用两袋粉、三斤豆芽、半斤油,一天多花十二块。一个月三百六。她一天毛利才四十来块。
周三晚上,周秀兰坐在厨房算账。徐文俊在客厅听见她翻本子的声音,翻了很长时间。然后本子合上了。
算完了?
算完了。周秀兰从厨房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照这么涨下去,到月底白干。
妈,你别急。
我不急。她说。语气很平。急也没用。大不了不摆了。
不摆了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徐文俊看着她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旧疤,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油渍。这双手在炒粉摊前头翻了多少年锅铲,他从小看到大。
妈,给我几天时间。
周秀兰没回答,她去卫生间洗脸了,水龙头哗哗响。
周四下午,徐文俊去了批发市场。
不是去做生意。去看。
恒通商贸的货确实在走。批发市场北边新开了一个档口,挂了恒通商贸的牌子,两个人看摊。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不是市场里的熟面孔。档口里堆着一袋袋米粉、面粉、食用油,牌子上的价格比原来供应商的贵三成。
不单卖。只整袋走。你买十袋和买一袋一个价,没有量价优惠。
徐文俊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观察了半小时。
来恒通商贸拿货的人不多。大部分摊贩还在观望。原来跟自己熟的供应商虽然说不单卖了,但偷偷塞两袋出来的事,也不是没有。人总得做生意。
但赖子等得起。他掐的是大头:粮油调料干货,用量最大的品类。冷冻生鲜暂时没动。这不是漏了,是留口子。让你还能勉强活着,但活得不痛快。等你想明白了,自己会来找他。
这招阴。比打人阴多了。
晚上,徐文俊翻开笔记本。
他不看后面那几页密文了。密文的事急不来,得慢慢解。他翻的是前面的明账,找供货渠道。
笔记本上记录的人脉不只是人情债和把柄。有些人情是生意上的往来,记录了具体的货物、渠道、价格。
他找到了几条:
周德发。城南批发。九四年。欠九哥一个人情。调料干货,走广州线。
刘胖子。副食品。九五年从广州进电子元件走赖子渠道。被赖子扣一半。
肥仔强。老港区码头。九四年帮九哥走了一批货,海关扣了三个柜。赔了九哥八万。后来改做干货水货。
前三条他都看过了。周德发是城南批发市场的人,刘胖子是已经被他收拾过的供应商,肥仔强是码头的水货商。
他继续翻。
第四十七条:老港区码头,海鲜干货直供,不走批发市场,价格比批发低两成,阿坤师傅的船,隔天一班。
第五十二条:码头北段仓库。粮油副食。肥仔强管。九五年之前从这儿拿过货。价比市面低一成半。
码头。
老港区码头。不走批发市场,直接从码头进货。价格比批发市场低一到两成。
如果夜市街的摊贩能从码头直接进货,不走恒通商贸,赖子的断供就废了。
但码头是肥仔强的地盘。肥仔强跟陈九有旧。上一回他用肥仔强的名头唬住了孙德海,那是虚的,他根本不认识肥仔强。现在要真去码头拿货,就得跟肥仔强打交道。
去码头,父亲死在那儿,肥仔强在那儿,陈九的影子在那儿。
他把笔记本合上。
周五晚上,他去修车铺找老关。
老关在修一辆嘉陵的化油器,满手汽油味。赵猛不在,去后院洗衣服了。
关叔,我想去老港区码头。
老关的手停了。他没抬头,停了三秒,继续拧螺丝。
去干什么?
进货。夜市街的供货渠道被赖子掐断了。码头有直供渠道,不走批发市场。笔记本上记着。
码头是肥仔强的地盘。
我知道。
老关放下扳手。拿抹布擦手,擦了很久。他从工具台底下摸出一包红塔山,抽了一根,点上。烟头的火在暗处一明一灭。
你爸当年就是在码头出的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徐文俊没接话。
码头的水比批发市场深十倍。老关吸了口烟。批发市场那帮人,撑死了赚个差价。码头上的人,什么事都干过。肥仔强表面做干货水货,底下什么货都走。你一个高中生去码头,人家多看你一眼你都受不了。
我不是去打架。我是去谈生意。
谈生意?老关看了他一眼。烟从鼻子里出来,模糊了半张脸。你拿什么谈?你有钱吗?你有货吗?你有人吗?
我有渠道信息。笔记本上记着码头直供的价格和货源。肥仔强如果愿意供货,我能给他带来整个夜市街的量。
整个夜市街?你替谁做主了?
赖子断供,夜市街十几个摊贩都在亏钱。谁能帮他们找到便宜货,谁就是他们的恩人。我不需要替谁做主,我只需要把路趟出来。
老关沉默了。烟烧了一截,灰掉在地上,碎了。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老关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老关,路趟出来了,大家一起走。然后他自己去了码头。
修车铺的灯管闪了两下。外面有野猫叫了一声,尖细,像小孩哭。
关叔。
你听我说完。老关把烟掐灭。码头可以去。但不是现在。你得先弄清楚两件事。第一,肥仔强现在跟陈九是什么关系。九四年他替九哥走过货,赔了八万,后来改做干货。这十年里他还听不听陈九的?还是自己单干了?如果他还认陈九,你去码头等于送上门。
第二呢?
第二,赖子背后那个出主意的人,到底是谁。老关站起来,走到门口。夜色里能看到远处纺织厂宿舍楼的灯光,一排一排的,像棋盘。赖子断供这招,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砸摊子是赖子的路数。断供不是。有人想逼你去码头。
徐文俊的脊背绷紧了。
逼我去码头?
你帮周姐要账、帮老张追款,在批发市场打出了名声。赖子断你的供货,你总得找别的路。批发市场的路被堵死了,你能去哪?码头。老关回过头。有人等你往那儿走。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远处海面的腥味和纺织厂烟囱的煤灰味。
那我更得去。徐文俊说。
老关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爸一样犟。
我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去了码头没回来。我会回来。
老关没说话。他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了。
给你三天。把肥仔强的底摸清楚再说。老关的声音沙哑。三天之内别去码头。答应我。
真不去?
真不去。
徐文俊背上书包,走出修车铺。走了两步,停下来。
关叔。
赖子查我爸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没告诉我?
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以为老关不会回答了。
你先把你眼前的事办好。老关的声音从修车铺里传出来,被夜风吹散了半截。你爸的事,你站稳了再说。
徐文俊站在夜色里。书包里的笔记本硬角顶着脊椎。
老关知道什么。他不说。
三条线在收,赖子在查,方远征在查,有人在逼他去码头。
而码头那里,等着他的,是父亲坠江的那片水面。